第3151 期(2025 年 1 月 12 日)
◎ 每月眉批 ◎ 施德藩
寫作的藝術,比寫作藝術本身,或寫作技巧的藝術更為寬廣。事實上,如果你告訴一個希望成為作家的起步者,首先不要過分關心寫作的技巧,不要在這種膚淺的問題上白費功夫,勸他表露其靈魂的深處,以冀塑造一個真正的文學性格;如果你這樣做,對他將有很大的幫助。當那個基礎適當地建立起來,當一個真正的文學性格被塑造出來,風格自然而然地形成,而技巧的小問題亦可迎刃而解。
如果他對修辭或文法的問題感到困惑,那老實說也沒甚麼關係,只要他寫得出好東西就夠了。出版書籍的機構,總有一些職業的閱稿人,去校正那些逗點、分號等等。另一方面,如果一個人忽略了文學性格的修養,那無論在文法或文藝的洗練上下了多少功夫,都不能使他成為作家。⋯⋯
風格並不是一種寫作的方法,也不是一種寫作的規程,甚至不是一種寫作的裝飾;風格不過是讀者對於作家的心思性質,他的深刻或膚淺,他的識見或欠缺識見,以及他的特質如機智、幽默、尖刻的諷刺、同情的瞭解、親切、敏銳、懇摯的憤世嫉俗或憤世嫉俗的懇摯、精明、幹練,以及對事物的普遍態度等的整體印象。⋯⋯
我們必須談及比寫作藝術更深刻的事情:當我們這樣做的時候,我們發現寫作藝術的問題包括了文學、思想、見解、情感、閱讀,和寫作的全部問題。⋯⋯
林語堂,《寫作的藝術》,頁154-155,新北市:新視野New Vision,2022。
林語堂作古多年,這當然不可能是他的新作。但作為昔日新時代第一批的知識分子,他對文學的視野和憧憬,卻起了標誌性的作用:文學作為新時代的精神導航,到底傳遞着一種怎樣的人文關懷?
首先他認為,任何以文學為志業的人,不必過分關心寫作的技巧:那只是個「工多藝熟」的層次,寫多了自然能夠掌握。重要的是要省察自己「靈魂的深處」,以建立一個真正的文學性格。事實上「如果一個人忽略了文學性格的修養,那無論在文法或文藝的洗練上下了多少功夫,都不能使他成為作家」。
經常聽到人讚賞一些作者:「他那支筆真行」,意思是指他們的文筆和寫作技巧了得,以致文字具說服力,下筆滔滔。那是以寫作的技巧去評斷一位作者的寫作內涵和風格。說得白一點,是捉錯用神地將其真知灼見貶為花言巧語:他寫得好,不過是他懂得咬文嚼字。膚淺的讚賞,大概反映評斷者缺乏鑑賞的能力和修養。
當然,單憑對受眾心理的掌握、語言的技巧、情緒的操控,確實能夠發揮不少的影響力。譬如歷史上一些具煽動性的發言,或當權者透過持續的宣傳和洗腦,去降低人民鑑賞和分辨的能力。持之以恆,一般的羣眾,確實未必有能力去建立起抵拒謊言的機制。而這也正是身處不同範疇的人文工作者必須肩負起的使命和責任。
林語堂認為,寫作的風格並不是一種技巧和方法。它反映了作者的文學性格和靈魂。好的作者,無論在哪個範疇—譬如小說、散文、音樂、電影,甚至是流行曲和講章—總讓人感受到他們獨特而固有的個性,很快就可以把他們認出來。而當人們嘗過「深淵與深淵響應」的澎拜,成為「靈魂的倖存者」,自然就不會輕易受到別有用心者的蠱惑。
這些「有靈魂」的天才,往往散發着一種獨有的魅力,用林語堂的話說:「文章之好壞乃以有無魔力及味道為標準。此魔力之產生並無一定規則。魔力生自文章中,如煙發自煙斗,或白雲起於山巔,不知將何所之。」這不禁令人聯想到「風隨着意思吹,你聽見風的響聲 ,卻不曉得從哪裏來,往哪裏去⋯⋯」如此理解上主在人間的普遍恩典,想不為過。
而每當這些天才過去,總會出現一些東施效顰者;他們無法建立起自己的個人風格,很容易就會以花俏的言詞和技巧去吸引人們的注意和讚賞。而因着羣眾對天才的懷念和回憶,他們或會得到短暫的成功,終究卻湮沒在時代的洪流裏。
人工智能能夠仿效甚至勝過人類的,是可以量化、分析的技巧;無法取代的,是他們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