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珍妮姨姨

　　母親在英文手稿記下一個兒時怪癖，就是喜歡幫家中衣物扣鈕釦。唯盼會心一笑，還記得大弟剛滿月逛百貨商場那天，她和姐姐鑽進服裝店將全部鈕釦扣上；父親發現、大驚失色，一手拎一個衝進育嬰室找妻子。母親剛哺過乳，正在替小岸拍氣打嗝，大讚女兒「手巧」有「乃母之風」！當日全家空手而回，爸爸答應以後會大大方方買新衣給他們。

　　成長以來，四唯的新衣多半是芳姨送的；教會偶爾運來一袋二手衫，只要乾乾淨淨、無破無爛，全家感恩穿上。每當衣服出現破損，母親就割去鈕釦剪成抹布，物盡其用；廚房有個鈕釦玻璃瓶，一年四季五顏六色美化窗台。

　　跟芳姨斷交的日子，母女經已衣鞋互穿，小弟自來承包哥哥的衫褲，媽媽只須給大弟置裝。母親極不喜悅家人衣著有破洞，感覺是貧窮的象徵；孩子卻不捨衫褲淪為清潔布，照樣穿上身。後來冒出了收購舊衣做劇團戲服的珍妮姨姨，四唯才歡天喜地交出破衫爛褲，隨後從媽媽手中收錢；珍妮姨姨從未露面，但總是適時幫補了姐弟校外旅遊所需費用。每逢有人衣褲破損，媽媽就說珍妮正在尋找這類布料；這樣地，四唯多出零用，家裏則減了不體面。

　　手稿透露母親從小穿著姨媽們的衫裙，從未添過新衣；她以為舊衣穿破可以買新，每見衣服破裂就剪成方塊布，將屋企抹得纖塵不染。無奈地，姨媽們發育得快，衣物瞬間縮水，通通落到她身上；久而久之，她不再嚮往新衣了。

　　父親出走，母親找到在家上班的兼差；兒女催她買幾件心愛的衣服，她笑笑、敷衍了事。當年聖誕日醒來，四唯各得一份禮物；大姐是深紫羽絨風衣，二姐是天藍聚酯纖維連帽背心，大弟是淺黑李維斯牛仔褲，小弟則是他夢寐以求的雨衣外套。拆完禮物，四張嘴同聲：「媽媽呢？」「媽媽有，你們就是喇！」四張臉要哭要哭，母親安撫：「珍妮姨姨收購舊衣時發現這些還未拆封的新貨，是她轉送給你們做聖誕禮物的！」四唯旋又綻開笑顏，開開心心穿上新衣。

　　怎麼剛好那麼合身？唯盼現在回想，激出一汪淚。明知孩子不忍花她辛苦賺來的錢，就掰出個送錢送衫的珍妮姨姨！母親利用「珍妮姨姨」，逐步消去家裏的寒酸；兒女是藉由破衣剪成布除去舊創，同時留住一份記憶。

　　今日寒流來襲，盼盼套上那件天藍連帽背心閒逛熱鬧街頭；摩登服飾隔着櫥窗玻璃向她擠眉弄眼，她吐出舌頭回以鬼臉，被店內的售貨員怒目相向，立馬跑開。走着走着，靈魂漸漸從體內撤退，目送身穿天藍背心的自己晃在時尚品牌之中，恰似一具行屍！她甩甩頭，趕緊追上身體，順着深處的驅引來到一間書室，讓靈體重新合一；從英文書架抽出一本《戰爭與和平》，翻着翻着，忽然頓悟何以母親不嚮往新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