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失去

　　在人生的不同階段，我們會歷經各種大大小小的失去。有些失去瞬間發生，讓人措手不及；有些則是靜靜地發生——或許是一個夢想逐漸破滅、一段關係慢慢淡化、一個親人久病不癒最終離世。有些失去會被時間沖淡，有些卻在心裏留下永遠的洞。

　　我讀小五那年，年僅三十八歲的爸爸不幸罹患末期癌症。當媽媽含淚將這個壞消息告訴我時，我不假思索地說︰「不用擔心，以後我們在天堂可與爸爸相聚。」

　　「⋯⋯」，媽媽欲言又止，把我緊緊地抱在懷裏。

　　爸爸被天使接去天堂後，我變得沈默寡言，甚至在家也不愛說話，有意無意地築起一道心牆，不讓別人走進我的世界。

　　有天班主任約我到餐廳午膳，關心我的近況。當我好不容易從嘴裏擠出「爸爸走了」這句話時，他靜靜地、靜靜地望着我許久，而後眼泛淚光拍拍我的肩膀⋯⋯

　　生命中的失去，對我來說意味着甚麼？那份沈默是終點，還是另一個故事的起點？

　　首位亞裔女性獲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獎的華裔導演趙婷，新作《哈姆奈特》（Hamnet）根據歷史小說以虛構方式，講述英國大文豪威廉．莎士比亞與妻子如何走過喪子之痛。十一歲的哈姆奈特猝然離世，為父母帶來了無法言喻的悲痛。電影暗示莎士比亞後來透過創作《哈姆雷特》來處理他對兒子死亡的悲傷; 演員潔西．巴克利（Jessie Buckley）詮釋母親艾格尼喪子後的心情，在近乎靜默的日常裏，讓悲傷一點一滴滲出。

　　這不禁讓人反思：當生命發生突如其來的巨變，留下難以填補的空洞，我們如何面對失去後的自己？創作是否真能成為與失去對話的方式？哀悼與傷逝僅僅是從Ａ點走到B點的線性敘事嗎？ 一個失去的人，真能「走出哀傷」，回到一切如常的日子嗎？對失去的悲痛，是否能轉化為另一種形式的永恆？

　　舊約裏的約伯，在一夜之間失去十個孩子、萬貫家財與自己的健康。苦難逼近，他坐在灰燼中，身體潰爛、心靈破碎。然而，他沒有失去與神對話的能力。即使在最深的黑暗裏，他仍然向神發問、向神傾訴。失去奪走了他的安穩，卻沒有奪走他呼喊的權利。

　　士師時代裏的摩押女子路得，失去丈夫，失去倚靠，也失去未來的方向。她原本可以選擇回到自己的家鄉，重新開始。但她對婆婆拿俄米說：「你往哪裏去，我也往哪裏去；你在哪裏住宿，我也在那裏住宿；你的國就是我的國，你的神就是我的神。」她選擇倚靠婆婆的神。雖然沒有立刻看見祝福，但是神在她後來看似平凡的拾穗日子裏，悄悄地為她編織新的未來。

　　天父的獨生子主耶穌，本來擁有尊貴與榮耀，但祂願意放下權柄，走入破碎的世界，與哀哭的人同哭，與受苦的人同苦。最後，祂把自己獻上，彷彿父神將世界所有的眼淚裝進苦杯裏遞給祂，讓祂一飲而盡。

　　十架救恩是我們在歷經各種失去後，仍然能夠帶着盼望前行的真正安慰。因為終有一天，我們也將加入救主得勝的歡呼聲中。那一天，祂要用釘痕的手親自抹去我們臉上的眼淚，然後擁抱我們。

　　失去，並非只是人生的傷口，它可能成為神邀請我們更新、被祂重塑生命的起點。

　　多年來，我透過書寫表達，學習失去的生命功課，聆聽風中安慰的微聲，在破碎裏辨認恩典的腳步。這樣的書寫，不但療癒了我受傷的心靈，而且更深地認識天父的愛是何等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