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9 期(2025 年 12 月 14 日)
◎ 每月眉批 ◎ 施德藩
⋯⋯「任何詩歌都不是為了讀者而寫,任何繪畫都不是為了觀眾而畫,任何交響樂都不是為了聽眾而創作。」在本雅明看來,藝術作品不能看成是個人經驗的表達,也不應被工具化。
同樣,本雅明認為,譯作也不是為了看不懂原作的讀者,因為譯作的根本性質也不在於傳達。「凡是旨在執行傳達功能的翻譯都不可能傳達任何東西,只能傳達信息,因而也就傳達了某種無關宏旨的東西。這正是低劣譯作的標誌。」
翻譯之所以存在,本雅明認為,是由於某些作品具有可翻譯性。所謂可翻譯性,是指某些重要作品具有的生命力⋯⋯絕不是指譯作達到與原作相似的可能性。⋯⋯因此翻譯遠遠不是兩種僵死語言的簡單轉換。在各種文學形式中,翻譯承擔著監視原作語言的成熟過程和自己語言的生產陣痛這一特殊使命。
本雅明強調,不同的語言,更確切地說,不同語言的詞語之間從根本上講是不可翻譯的。⋯⋯這些詞語不僅僅是表示某一事物,而且都有各自的文化背景和涵義。但是所有的語言都是不完善的,需要相互補充。譯作蘊含了原作母語和譯作母語的歷史變遷和它們的互相補充。在他看來,「翻譯最終服務於表達語言之間的核心相互關係這一目的」。
由此,本雅明進一步認為,翻譯的必要性在於人類對統一的真理語言的追求。它肯定地引用了馬拉梅的論斷:「各種語言的不完善就在於它們是多種多樣的,而缺乏一種最高的語言⋯⋯大地上用語的多樣化妨礙每一個人,使他們不能說出本來會一下子就成為真理的詞語。」在本雅明看來,翻譯的根本目的是把許多語言統一為一種真正的語言。「如果有一種真理語言,即全部人類思想所致力實現的最終真理的無矛盾的、甚至沈默的存放處,那麼這種真理的語言就是真正的語言。這種語言的預言和描述是哲學家所能期望的唯一完美的東西。而這種語言以濃縮的方式隱藏在翻譯中。」
劉北城,《本雅明思想評傳》,頁87-88,臺北市:臺灣商務,1998。
「任何詩歌都不是為了讀者而寫,任何繪畫都不是為了觀眾而畫,任何交響樂都不是為了聽眾而創作。」這顯示出本雅明確實是個另類。不過在顛覆一般的理解之餘,也確實開闊了我們的眼界。
事實上回想幾十年前投身文字工作,又哪有想過讀者喜歡或需要些甚麼?都是將自己醞釀多時的想法和感受,一股腦兒呈現在讀者面前而已。只是本雅明認為,藝術作品甚至不能看成是個人經驗的表達!活在一個怎樣的時代、面對着怎樣的挑戰和困惑,才是孕育藝術、讓藝術變得可以溝通的本源。從事藝術創作者,只要於所在的範疇誠實地表達自己,就可以得到讀者、觀眾、聽眾的共鳴和歡迎,成為可以繼續下去的條件和動力。
想像一眾現代‘artists’(正如娛樂圈的藝人慣常的自稱)為迎合讀者而寫、為招徠觀眾而畫、為討好聽眾而創作,那會是一個怎樣的光景?那當然就是現在的光景:一切都經過市場的調查、精確的計算、刻意的營造、鋪天蓋地的洗腦和宣傳,因此也總擺脫不了那揮之不去的「塑膠味」。
本雅明又大膽地認為:「譯作也不是為了看不懂原作的讀者,因為譯作的根本性質也不在於傳達。」只能傳達信息的翻譯,只是低劣譯作的標誌!這當然更是顛覆一切的理解。
他指出,由於每個偉大文學創作的意象或詞語,其實都包含着各自的文化背景和涵義,甚至其歷史當下的獨特處境,因此「翻譯遠遠不是兩種僵死語言的簡單轉換」。更重要的是,翻譯之所以可能,是因為某些作品具備可翻譯的生命力。
勉強舉個不大恰當的例子:在引入西方文化之前,華文基本上並沒有「靈感」這樣的意象,於是最初就只能勉強生硬地翻譯為「煙示比里純」(inspiration),直至這個意象在文化互相滲透中逐漸生根;至於「幽默」(humor),我們至今仍未有一個完全文化對等的翻譯。
也就是在這個意義上,「翻譯的根本目的是把許多語言統一為一種真正的語言。」透過翻譯,每個文化、每種語言不斷地互相補足彼此的缺欠、豐富彼此的內涵,指向一個更完滿的實體、一種「真理的語言」:「這種語言以濃縮的方式隱藏在翻譯中」。
這樣,信仰羣體又有能力成為這真理的語言「沈默的存放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