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藍罐舊事

　　「我哋冇興趣讀雞腸，妳拿去吧。」二姨媽上郵輪之前，交給唯盼（許是天父的揀選）一個「丹麥藍罐曲奇」，內藏母親的英文手稿。

　　傑森邀四唯協助三天兩夜的離島英語冬令營會，二姐謊稱感冒、不去；大姐見她生猛得很，還是煲了皮蛋瘦肉粥、炒了羅漢齋米粉，不戳破她。

　　掀開鏽跡斑斑的「藍罐」，灰塵煙霧般沖上眼鼻；泛黃的紙張爬着粒狀小蟲，散放臭丸味。唯盼繃緊神經，拿起蚊怕水沿着藍罐邊緣狂噴，直到蟲子被嗆鼻的香茅薰死才鬆弛下來，用指尖抽起對摺的單行紙，將微塵屍塊一頁一頁抖落；紙張清理完，再用檸檬清潔液洗刷紅檜地板，克服千重恐懼營救了母親的手稿，才安心坐下閱讀。

　　「無論受傷有多深，耶穌總有更深的愛浸死所有痛楚……」這句序言非常吸睛，猶如《雙城記》或《安娜‧卡列妮娜》的開場白，催她讀下去。清冽的檸檬香漫開，她索幾下鼻子；很快地，手中文稿被淚滴薰成一片灰濁的千島湖，湖水暗暗映照出前塵往事。

　　「那個有錢女生帶頭，其他人附和；連老師也加入，一起戲弄我。我益加用功，以為成績好會改變一切，但我錯了……」

　　「返到屋企，家人對我冷冰冰；我是個外星人，不屬地上任何角落。我好想仿效昨晚手抱聖經跳樓的女同學，一死了之。我走入教會，掏出連日省下的飯錢，問一位輪椅姐姐：『有賣聖經嗎？』她笑瞇瞇遞我一本：『不用買，送妳。有聽過耶穌嗎？』噢？耶穌？送過我鉛筆盒和顏色筆的耶穌，你在哪裏？我坐下，爆哭；輪椅姐姐傾身向前遞給我紙巾、攬住我，我哭得更慘……」唯盼翻背面，繼續讀。

　　「來到團契，大家都很親切；我不信任人，把心鎖緊。教會平日將會堂改裝成自修室，供學生讀書溫習；我落座僻靜一隅，牧師經過，看了我的文章產生好奇，經常關心我。教會的人對我愈來愈感興趣，我糊里糊塗舉手決志信了耶穌、受了洗；死的念頭卻在心裏擴大……」

　　「那個下午，我將考卷交給『經濟與公共事務』科主任；她懷疑我作弊，盯着魔鬼眼當眾奚落我；我臉紅耳熱，從書包拿起聖經衝上頂樓，站在窗台──發呆……」盼盼心揪了幾下，不忍讀， 跳到不接上文的新頁。

　　「牧師說：『人有罪，會傷害人也會被人傷害，上帝用了最強大的力量去征服我們裏頭的罪性。』我好奇：『是甚麼力量？』他回答：『死亡的力量。』『死亡？』我錯愕：『上帝要為我們死嗎？』他點頭，態度堅定，但我尚未真正認識基督信仰……」

　　「魔鬼眼科主任無理由對我怒吼一聲，全班轉頭望向我；我的腦白了，心也空了，剩下一個『死』字。下課後，我無主孤魂地走着、晃着，忽而來到教會；弟兄姐妹見我蒼白得像鬼，逐一過來手按我肩背開聲禱告。須叟間，一股湧泉從內而外，淹沒我所有痛苦，我不想死了……」 （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