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毒舌穿心之痛

　　北英格蘭的光頭牧師在村落空蕩的家立起聖誕樹、掛上燈飾，每晚定時閃亮半小時；照片傳來，勾起去年母親身穿米白睡袍的情景，四姐弟崩了……

　　菠蘿島的聖誕月富麗堂皇，充斥令人窒息的商業味；走在璀璨如焚的街頭甚是格格不入，無論衣著、心境、情感世界，他們都是外星人。繁忙時間乘搭地鐵，車廂擁擠着一團困獸；車門一開，飛彈發射般搶出的人潮個個表情漠然，駕輕就熟奔赴各自路線。四唯是無目的閒逛，每個出口對他們都無意義。

　　入黑時分，大弟的肚腹奏起交響樂；四人走進一家麵店，點了雲吞麵、牛腩河、魚蛋粉和叉燒瀨，要了四個小碗分甘同味。正吃得滋味津津，隔桌兩名食客無厘頭爆出一串「XYZ」……

　　「他們在罵髒話。」小弟壓低英語道。

　　「你怎麼知道？」二姐瞪他一眼竊竊問。

　　「表哥有本『髒話記事冊』，教過我幾句。」馬桶蓋破裂當日，阿細趁無人之際，傳授些家鄉粗口給天才表弟作防身之用。

　　「他真沒公德心！」盼盼目露兇光，惹得唯岸嘿嘿地笑。隔桌粗口愈罵愈低俗，難聽極了！

　　「媽媽最痛恨污言穢語，尤其是家鄉的髒話，把別人的母親也罵進去，簡直喪盡天良，不准說。」大姐嚴詞警告小弟。

　　「我絕對不說！」唯眷拍胸。「不過，跟這裏的髒話比起來，英式髒話乾淨多了，說也無妨吧─」「髒話一律不能說，管他中式西式日式韓式。」大姐打斷他。「遵命！」小眷吐舌頭縮起脖子。麵店的人往英語桌睩幾眼，不以為然冷冷收回視線。

　　餐後經過水果店，有位揹着一道拱門的老人蹲在垃圾堆前，賣力撿拾舊紙箱。四唯頓足，彷彿看見幼年的母親跟着年輕的外婆在人來人往的街口，用腳板將紙箱一個一個踩平，然後放上手推車捆在一起；一位父親牽着小孩路過，把握機會教育兒子：「你不好好讀書，以後就像那對母女！」紙箱捆好，幾個十來歲女童赤足跑過來，假裝嘔吐「喀」一聲、捂鼻跑走，丟下一句「垃圾婆乞丐XYZ……」迴盪破落的街巷裏，久久不散；外婆臉無表情，母親是兩耳灼紅……四唯目送她倆消失在夜色中，那些不堪入耳的「XYZ」像把鋒利的匕首直剌心房！

　　母親自幼家貧，外婆經常帶她到處撿破爛換錢；家裏手足八人，只有她拋頭露面受盡言語霸凌，內心委屈難平。許因如此，她發奮用功，成為貧區小學升上女子名校第一人；升中後益加勤奮，不時誦讀達旦……

　　「買生果嗎？」老闆娘笑吟吟問，四唯始回過神來。此刻，老人手忙腳亂將踩扁的紙箱捆起來；大姐速速買了盒鮮切水果，到她跟前蹲低腰遞上：「婆婆，辛苦了。」老人抬頭，張開牙齒不全散出臭味的嘴巴。

　　「放心，水果切得很薄，很容易咬。」唯願體貼告知。婆婆遲疑一回、機械式點點頭，抖嗦污黑的雙手接住水果盒，衰老的小眼徐徐睜開一線光。（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