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言．遺願．遺愛——一場暢談生死的聚會

　　「我不想受苦」、「我不想成為家人的負擔」、「我想談談大體及器官捐贈的意願」⋯⋯十數人的房間內，「遺言」此起彼落，一句句平日難於啟齒的臨終說話，竟突然像打破了傳統禁忌，將內心最真實的意願展露人前。沒有逼迫，也沒有巧語導引，能讓一眾陌生人敞開心扉的，竟源自一副卡牌。

▲梁梓敦認為，基督教與生死教育都強調從死看生，兩者核心信念一致。

▲桂珍指，中國人受華人傳統文化影響，忌諱談論死亡話題。

▲「安心茶話屋」在香港初次舉行，活動適合10至15人參加。

▲Mable（左）與敏芝分別抽出「安心卡」，分享臨終前的遺願。

　　卡牌名叫「安心卡」，每張卡都印有不同臨終前的議題，紅心代表心靈需要、方塊代表財務需求、梅花代表人際需求、黑桃代表身體需求。「安心卡」玩法十分簡單，各人從4種花牌中，各抽出3張自己認為最重要的牌，也可用小丑牌代替沒有提到的議題。最後，各人從以上12張牌中挑出最重要的3張，並分享揀選的原因。

　　因此，與其說「安心卡」是一個遊戲，不如說卡牌營造了「談生論死」的氣氛，讓人暫時放下對死亡的恐懼和忌諱，在輕鬆的氣氛下暢談禁忌話題。今次活動名為「安心茶話屋」，由香港生死學協會及美華慈心關懷聯盟合辦，顧名思義就是以一副卡、一杯茶，展開一場生死議題的聚會。

生死 也可宣之於口

　　「中國人很難打開這個話題。」美華慈心關懷聯盟義工桂珍一語道破問題的癥結。原來「安心卡」由該聯盟設計及改良，十多年前在美國開始舉辦「安心茶話屋」，後來擴展至東南亞地區，如內地及台灣，香港則於今年4月才首次舉辦。曾於美國帶領多場聚會的桂珍坦言，受華人傳統文化影響，中國人忌諱談論死亡，故內地及香港的出席者大多是年輕一輩，活動鮮見長者身影。「但美國文化相對開放，普遍參加活動的人都超過五十歲，不少更患有嚴重疾病。」

　　採訪當日，確實以青壯年參加者為多，有趣的是，他們想探索的生死議題或遺願，大多與其職業性質相關。有任職社工或護士的，見盡醫院裏受苦的病人，終日躺卧床上「等死」，故翻閱「安心卡」後，二話不說抽出「我不想受苦」的卡牌，希望自己臨終過得舒服一點。也有在紀律部隊工作的，有感太多人不珍惜生命及所擁有的事物，慨嘆人生本已充滿遺憾，只想活在當下，因此挑選的卡牌正是「我希望此生無憾」。

　　敏芝特意從澳門來港參加聚會，翻閱50多張卡牌後，她緩緩抽出一張卡，上面寫着「希望家人記得我們在一起的快樂時光」，幽幽地說出：「這可能支持到家人繼續走他們的人生，而自己來到世界走一回，有否被人記得留下的痕跡十分重要。」然而，人有時被生活壓迫得喘不過氣，要在生活中尋找快樂，似乎並非易事。她笑說，自己從前只記得不快事情，但現在學懂捉緊生活細微處的小確幸：「其實生活中有很多小確幸，只是我們沒有留意，或者覺得太細微，所以沒記得或重視⋯⋯可能只需買一樣自己心愛的食物，便足夠樂上半天。」對她來說，這些快樂時光就像正能量儲備，往往在有需要時，支撐自己度過生命中的艱難時刻。

　　Mable是場內少數基督徒參加者，她的遺願是「希望有人陪我一起禱告」，一方面她知道返天家是極大的祝福，但同時又對死亡有所恐懼，盼望藉禱告讓上帝安撫心靈。她更希望這份平安能感染未信主家人，就算懼怕死亡，也要憑信心跟隨上帝帶領，深信天家重聚。

　　這時，她突然拿起一張小丑牌（意即：特別心願），深呼一口氣說：「我不想比媽媽早死⋯⋯」，語音剛落，雙眼已泛紅。原來，Mable媽媽已年逾九旬，身體機能退化及患有認知障礙，她希望媽媽在生時，自己能盡力給予照顧；可是每當想到若自己比媽媽先離開，年邁的母親將頓失倚靠，不禁鼻子一酸，泫然欲泣。「我不能預計自己有多長壽命，天父的時間表也不是人所能掌控，但我唯一希望是能夠照顧媽媽。」

　　正如桂珍在開場前所言，過往不少參加者都帶備紙巾參加「安心茶話屋」，因為許多生死話題如針般刺進痛處，只是平日未必會想到或選擇避談；然而卻因卡牌的緣故，彼此摯誠分享，不知不覺便打開了話匣子。

信仰 融入五道人生

　　在「死亡」面前，基督徒同樣也有不安和疑惑，生死教育打開的不是恐懼死亡的盒子，而是幫助人在恐懼中面對自己，思考怎樣把握時光，活在當下。有份主辦今次聚會的香港生死學協會總監梁梓敦，當日亦放下主辦方的身分，化身參加者，入組與眾組員暢談生死。

　　「從死看生，及早預備，活好當下」是梁梓敦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原來這句生死教育的核心信念，竟與基督教信仰息息相關。「基督教信仰本來就是為死亡作預備的宗教，今生做的事是為死後世界預備，這與生死教育核心信念一樣──透過講生死，讓人及早為死亡作預備，好好思考如何活每一日。」由於，基督教信仰認為現世只是寄居，期待的是未來永恆生命，但將來去向如何，卻取決於現世所作的事，因此他強調基督教信仰正正是「從死看生」──從死亡看生命。

▲▼透過「安心卡」及現場舒適的氣氛，參加者得以放下恐懼，暢談生死。

　　至於「活好當下」，對信徒而言是把握機會，活好基督徒的樣式，同時善用恩賜完成上帝在人身上的計畫。「不要將聖經裏要我們實踐的事放在將來，而是每一天也應該要做，所以生死教育的核心概念與基督教十分相似，而且極有關連。」

　　「安心茶話屋」在香港只是初試啼聲，活動適合10至15人參加，梁梓敦鼓勵教牧、信徒邀請他們前往教會團契舉辦聚會，透過「安心卡」引發基督徒反思生死，令更多人討論生死議題。「我們做生死教育工作有一個遠象，最後希望營造一個恩慈關懷城市（Compassionate community）⋯⋯讓每一個人不論崗位職位，都能關心安慰一些受苦者，特別是面對生死的人。」

　　講遺言、談後事，其實可說是遺愛人間，讓自己和摯愛的人，得以不留下一絲遺憾。近年，生死教育提倡「五道人生」，鼓勵人珍惜在世時光，向親朋摯友表達愛，背後目的正是如此，難怪有人以五味形容──道愛的甜蜜、道歉的酸楚、道諒的苦澀、道別的辛辣、道謝的鹹香。

　　如果，五味雜陳是人生真實寫照，那麼「五道人生」就似是走馬燈，叫人看見人生中不同階段的人和事，不論擁有或失去，只要抓住生命巨輪轉動的一剎，或許便能不帶遺憾地走完一趟生命之旅。

▲（內容出自《和自己說好，生命裏只留下不後悔的選擇：一位安寧看護與臨終者的遺憾清單》一書；作者：布朗妮‧維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