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鳥籠關不住老麻雀

　　外公廿年前肺癌離世，菠蘿包友黑懨懨一片瀰漫殯儀館；四唯的母親自英抵達匆匆趕到，聽見包友代表讚譽父親：「重情重義，好人一頭！」幾個麻雀檯上下家嚎啕大哭，塞住全場耳朵；家屬全體圍站棺前，凝視身穿寶藍西裝的老爸平躺棺內──施上妝的方臉盤雙眉凸顯濃烈，半開的嘴保持憨直率真的笑容。愛家之人，為妻兒留住最美好的回憶；此笑容長駐親友心間，當年情永在！

　　失去老公，烈性子外婆一度抑鬱厭世；教會的伯叔嬸姨不讓她無聊，輪流拉她晨運、飲茶、睇大戲……一羣老麻雀清早醒起相聚公園，跟太極師傅輕輕慢慢剖開一個「大西瓜」，一半分給左、一半分給右……外婆似模似樣，眨眼間榮登師太寶座，師傅分她一批徒弟另起爐灶。兩隊太極陣霸佔社區公園，四面八方招來大片雀羣；短瞬間，外婆桃李滿園。摸完西瓜，舒筋活絡；老麻雀們吱吱喳喳，飛往附近酒家飲茶去。

　　不到半年，外婆走出哀慟，報名禧福協會的「天國耆兵」門訓課程，夥同「人老心不老」的長者從基要真理、領袖訓練、靈命復興上到服侍裝備；幾年內，完成全套訓練，還實戰出征菲律賓短宣，向當地貧民傳福音。畢業禮上，老麻雀排山倒海清一色醒目學士袍大合照；黝黑矮胖的外婆氣宇軒昂，笑得合不攏嘴。

　　四唯的母親是中學舞蹈校隊領頭羊，大學時代的體育課上了半年「太極拳」；學舞之人，依樣畫葫蘆切西瓜，一半左、一半右……卻怎也練不出太極的沈和慢，盡搞些「太極芭蕾」；教練又好氣又好笑，勉強給她合格。母親生前羞愧：「當老媽的小桃子和酸李子都不配！算了，今後別吃西瓜！」

　　外婆愈發老當益壯，活潑好動喜往教會飛；長青團友愛宴煮餐、探訪關懷、福音旅遊……她撲棱一聲──到咗！鄰里得忍受她浴火重生的剛烈性情，聲如洪鐘震撼整棟「花近高樓」，連左右的「月滿西樓」和「登黃鶴樓」亦有感！兒女早已習慣她連環炮式的嘮叨碎念，生氣罵人時像對準樹上十隻麻雀鳴響槍聲。幸而，無人不知她外剛內柔，雷暴過後晴空萬里，繼續無保留地付出自己；人人對她包容備至，麻雀未因槍響而嚇跑，十隻健在樹梢，改寫了這道傳統智力題。

　　當這城湧出另一個鳥獸散時代，外婆頻頻槍鳴，力勸孫輩：「趕快飛！」娘家後生陸續出國，除了細舅夫婦，其餘留守「花近高樓」陪母親晚年；喪偶的四姨媽聘了菲傭，跟老媽同住。今年初，老人驟變，嗓子不再洪亮，手腳慢半拍，鎮日封鎖房間茶飯不思，像是預知「白頭送黑頭」；直到噩耗傳來，大家向她隱瞞。

　　老媽問起：「點解只有細妹啲仔女返嚟？她呢？」子女不忍直說，掰些理由糊她；哪知外婆心水清，喃喃哀嘆：「她去咗見老豆，回不來囉……」聽得人眼濕濕，心比檸檬酸！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