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駕駛盤上消逝的手

　　母親承諾小弟：「你的數理達到會考程度，才可以喝咖啡。」以為還有五年，誰料他一升中就達標，早餐都由他將熱騰騰的現煮咖啡平均倒在各人的馬克杯裏。大弟不喝咖啡，只喝茶，他把紅茶包放進杯子，用沸騰的熱開水泡幾分鐘，再添加點奶和蜜糖，一杯濃郁香醇的奶茶即從他口中甜甜直滑胃腸，滋潤全身，他雙眼瞇成兩條橫線，腮幫子圓鼓鼓泛起兩朵紅霞，像吃飽奶的嬰兒躺在母親懷裏，這種滋味叫做「幸福」。

　　早餐完畢，大家分工合作收拾東西。唯盼最受不了廚房水槽裏碗盤狼藉、杯碟胡亂堆疊在一起，必須親手將這些用過的餐具一件一件排列整齊地放進洗碗機內，開機清洗。大姐與兩個弟弟一起動手，將網上拍賣成功的書啊、衣服啊、玩具啊；還有裝飾品一一包裝好，寫上收件人地址，趕在中午前通通寄出。

　　這些東西，是教會會友閒置家中完好無缺的實用品。「能用就拿去用，不能用就在網上拍賣，希望幫到你們。」紳士風度的光頭牧師為這孤零的華人之家，發起愛心總動員行動，使他們賺到不少零用錢，解決急時之需。他們着實需要錢，但不要施捨，母親自幼教導「無功不受祿」。教會這份愛，給人保住尊嚴，四姐弟感激不盡。

　　花了好一番工夫，終於全部包裝完畢。唯願吩咐弟弟們將包裹一件一件放進車內，再一起上車往郵局去。唯盼搶着要開車，大家不許，提醒她：「等妳的身體質量指數達標再說。」她無奈，逕自鑽入後座，嘟起嘴，不語。唯眷鑽進駕駛座側，看着大姐發動車子，心想：「有天，我也要開車。」

　　開着父親的日本三菱七人座中古車，湧過幕幕往事；唯願百感交集，渾身發軟。正當轉動方向盤的雙手開始抖動，她感到有股溫熱緩緩沁入手心，好像是不肯褪色的餘溫，永遠留在駕駛盤上，不忍遠離。她雙眼瞬即漲潮，矇矓間乍見一雙偌大而粗糙的手突然蓋住她手背，代替自己轉動方向。安全起見，她立即抖擻精神，拿穩方向盤專注往前開，將那雙不存在的大手拋出車外。

　　從郵局返家，用過簡便的英式午餐：三明治、蔬菜濃湯和生菜沙拉，再全屋上上下下最後檢查一遍，確定關掉所有電源及水掣；四人整裝待發，將行李、樂器及所有必需品運上車。

　　出門前，唯盼問：「誰要跟媽媽在一起？」

　　弟弟們搶答：「我！」

　　唯眷瞄哥哥一眼，見他一張惹人憐愛的卡通臉，懂事地讓他：「沒關係，讓媽媽陪哥哥。」

　　唯盼把毛茸茸的粉紅海派星遞給大弟，吩咐他：「好好照顧媽媽，千萬不要弄掉。」

　　大弟抱抱海派星，憨憨傻笑點頭：「放心，我不會。」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