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的話語權

　　捨棄自己的地位、物質財富和情感—誰能否認這是基督教講壇其中一個主要的主題？「無依無靠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更能回應上主的呼召。」但如果我內心的那個信徒這樣說的話，我內心的心理學家就會反對，正如任何一個心理學家都會反對一樣。我們都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他們從未真正長大成人，因為他們從小就受到宗教教養的壓抑，從嬰兒時期開始就被系統性地訓練要捨棄。

　　再者，反對的不只是心理學家，還有那些社會主義者。馬克思說宗教是人民的鴉片，這話並非完全錯誤。多少個世代以來，教會向受剝削的苦難人民宣揚逆來順受、接受命運、屈服和順從？而那些優越階層在教會中則如魚得水，他們在那裏被告知，所羅門無比的財富，是上主賜福的象徵。

　　因此，當心理學家努力為無家可歸者提供棲身之所，重新激活孤獨者萎縮的情感，使神經症患者恢復享受世俗快樂的能力時，教會卻教導他們鄙視這些事物，並與之保持距離。這種反差延伸到一個更為普遍的脈絡，我必須對此加以說明。

　　「做你自己，」心理學家說，「不要模仿那些優秀的榜樣或背誦你學到的教訓！要表達你自己，敢於展現那真實的你，忠於自己！」他的病人卻想起了他一直以來被教導的神聖真理：「若有人要跟從我，就當捨己，背起他的十字架，來跟從我」（太十六24）。

　　「像個男子漢，」心理學家說，「擺脫那阻礙你成長的幼稚怯懦！你還保留着與你年齡不符的天真。」而病人卻記起耶穌說過：「讓小孩子到我這裏來，不要阻止他們；因為在天國的，正是這樣的人」（太十九14）。

　　「學會保護自己，」心理學家說。「人生是一場搏鬥。不自衛的人會被無情地推倒。學會說『不』。不會說『不』的人會被所有人當成傻瓜。」而病人卻想起耶穌的話：「只是我告訴你們，不要與惡人作對。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如果有人要告你，要拿走你的裏衣，就把你的外袍也給他；如果有人強迫你走一里路，就同他走兩里 」（太五39-41）。⋯⋯

　　Paul Tournier, “A Place for You: Psychology and Religion”,

　　pp. 90-91, London: SCM Press, 1968.

　　作者指出，在一般人眼中確實有兩種福音：一種是心理學的福音、一種是聖經的福音；一種是自我實現的福音、一種是自我否定的福音；一種是自我肯定的福音、另一種是自我捨棄的福音；一種是真實誠懇的福音、另一種是愛心包容的福音。當然，作者在這裏所指的並不是透過基督救贖所啟示的福音，而只是用一個鬆散、普遍意義的「福音」，去描述這個奇怪的現象，就像我們有時在街上看見「脫髮者的福音」那樣。

　　在現實中，心理學家當然不會那麼直白地說這些話，畢竟價值/道德中立仍然是他們必須依循的原則。而時移勢易，現代的基督徒大概亦已不再如此溫馴，只會在心中嘀咕：「話是這樣說，但在現實生活中自己必須隨時『執生』！」他們左右逢源，在世界作「今世之子」，在教會則作「蒙愛的兒女」。假以時日，這亦不難習慣。真的調節不來，也就只能無奈地作出「絕對順服」或「向現實妥協」的困難抉擇。

　　我們並沒有細究問題出在哪裏，因此起碼在教會，我們仍然努力以既有的期望框架互相交往，有時甚至享受這個單純的、在外面社會難得一見的心靈綠洲 — 直到意見的分歧與性格的矛盾，在具體的事工中浮現，然後我們再在「外面」尋求專業的調解和幫助，堵住「撒但的攻擊」。

　　因此，教會近年在佈道、研經、培靈、奮興聚會之外，多了不少由社工、輔導、精神科醫生、心理學家負責的工作坊、專題講座，解決信徒在社會、職場、家庭、個人遇到的種種問題。

　　本來萬事互相效力、肢體各按各職，只要達到個人成長、解決疑難的目的，這些當然都沒有問題。只是這個現象反映，教會經常性的教導，似乎漸漸跟不上信徒的生活，而必須倚靠不同的「專業外援」，去解決信徒生活上的實際困難。

　　有沒有可能教會的講壇與其不斷重複那些周而復始的基礎信息，也嘗試從不同的經文和記載，發掘現實人生不同可茲借鏡的主題，重新確立信仰在各個生活領域的基本話語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