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傷逝

　　 「你們走了之後，我跟細哥誤打誤撞走入一間教會，牧師邀請大家留步給女兒慶生；全場唱起《生日快樂》，牧師娘推着一位插着鼻胃管的小女生，她紥着兩條長辮子，頭側側靠在特製的頸枕上眼睛瞪大大，像個瓷娃娃。說實話，我不忍看，細哥還走近輪椅、蹲低身，伸手握住她垂在膝蓋兩側的小手；女孩轉了幾下眼球，牧師娘說：『小布布遇見天使會轉動眼睛。』細哥就天使做到底，個個禮拜拉我去教會；我聽道理，他跟布布講故事。」視訊中，明輝向唯盼詳述究竟。

　　「聽說小布布早產，出生沒多久缺氧造成嚴重腦傷，不能動、不能說話，連吞嚥也不行，現在才六歲，牧師夫婦真辛苦……」盼盼凝神諦聽，不插嘴。「我入伍之後，細哥一個人去教會，說找到人生的意義；他從未認真聽過道，都在陪小布布……」「你有讀他給你的書嗎？」「翻過，我還是不清楚上帝造我的目的？細哥一直活得很苦，斷氣時居然笑笑的，好像完成了上天託付他的任務？」唯盼了解表哥的腦袋被失控的雜訊塞爆，迫他去反芻過去的失敗與羞恥感；她是過來人，覺得死亡對他可能是一種解脫。

　　阿輝說完一切，瞥見唯盼頸間那條自己送她的十字架金項鏈，心一陣沈、垂下眼皮。盼盼以為他為表哥傷心，換了話題：「我姐有男朋友了，是位大她六歲的哥哥。」明輝「嗯」一聲，幾乎衝口：「妳呢？」分隔兩地以來，時間慢慢沖淡他對雙眼皮的狂熱；面對曾經真心喜歡的女孩，此際間竟無強烈感覺，他被這種善變嚇住了，害怕自己是無定向的風，情感路上不能為任何人停留？

　　「明輝，你是上帝差來的天使，謝謝你對我們的好，實在欠你太多──」「不，我甘心樂意！」「保重……」語意未盡，唯盼自行掛斷視訊，脫下方才戴上的項鏈收回行李箱，再掏出輪椅姐姐那隻貴重的Labubu，交給大叔帶回台灣，請他寄贈到小布布所在的教會。

　　大叔離開前一天，四唯陪他走馬看花逛一遍菠蘿島；傍晚傑森邀約火鍋，大叔想到海濱散步，唯盼主動相陪。

　　涼風吹醒了許多感觸，大叔變得話滔滔：「我到過那間教會，見過小布布；坦白說，有些會友不敢正眼看她，實在太可憐，令人不忍心！你表哥很了不起，敢直接面對這麼痛苦的生命；唉！上帝開那麼大的玩笑，牧師師母會怎樣想？我不懂上帝為何讓無辜的人受苦？小蕊的爸爸好好的，怎麼變成漸凍人了？連她也來一場癌症？我太太是個好人，卻被車子撞死；妳媽媽那麼虔誠，上帝偏偏早早收走她的命……」大叔吐出滿腹怨憤，像在向當年勸他信耶穌的僑生姑娘質疑天父為何如此殘忍？

　　「他們都回家了。」唯盼頓足。大叔凝視她清麗的臉龐，脫口而出：「妳太像母親了！」「您認識她？」「有見過照片……」他喉嚨發緊，埋得很深的情感又再一絲絲地冒出頭…… （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