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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張曉風的散文——我看到祂的影兒


第3207 期(2026 年 2 月 8 日)

◎ 讀者投稿 ◎ 沛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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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並不認識台灣著名基督徒作家張曉風老師,

  衹曾在她的文學講座中,踫過一面。

  但在她的散文中,

  我卻仿如與她似曾相識,並看見上帝的蹤跡。

  看張曉風的散文,雍容迂徐、典雅醇厚,是「見識與感慨的積累,藝術與人情的交融」(陳義芝語)。談到曉風老師的文章,她的知交席慕容坦言羡慕她的國學根柢、妒忌她的才情,而更深地觸動人心弦的,是她所表達的悲憫之心。

  映照在〈懷念世棠〉一文裏,她對相識三十九年的亡友徐世棠的描述,筆觸浮凸翔栩,活靈活現,彷彿我們作為讀者的,也認識世棠這個人物。世棠圓臉圓眼睛,鼓脹的腮頰充滿可愛的喜感,朋友相聚有說不完的笑話,愛扮演那逗人快樂的角色。但認真說故事時,聲音乾淨敦實,是那些說完故事能令人心神震動如山崩海嘯的高手。他家境富裕,卻喜愛穿衣如三輪車夫,想做普羅大眾的自己,不介意被人看見他一張肥頭而又半張嘴的舊鞋窘態。

  多年摯友,認識豈只在表面的身懷。笑臉背後,世棠內心仍有一種成分叫寂寞。他獨居在倫敦市郊,辦事嚴謹,亦有給人留下孤傲難蹤的形象。深隱的夢想是當上牧師,牧養這個世代,服役人羣,甘心承擔王爾德筆下「快樂王子」的角色。縱使沒有真正地當上牧師,世棠仍深愛身旁的人。他愛一字一句地寫信與朋友交談,鼓勵朋友,分享信仰,卻多次迎來「只讀不回」的對待。

  斯人已去,人生的歡樂原來是這樣稀少易逝,唯盼在「什麼時候,再跟我們講個笑話吧!世棠!」幽微處,得見曉風老師對亡友的惦念深情。

  在〈不識〉一文中,曉風老師用婉約的筆墨,在悼念回顧父親的一生中,道出了一個人人心裏隱然未見的深沈領域:原來在我們的生活裏,沒有誰可以徹骨地認識誰,甚至是無能認識生命、死亡、自己的摯親,甚或自己。「我於我父親,想來也是如此無知無識。他的悲喜、他的喜樂、他的得意與哀傷、他的憾恨與自足,我那裏能一一探知、一一感同身受呢?」當我們身邊的人受到某種心靈創傷事件時,我們常常會衝口說出安慰的一句:「我明白你的感受、心情。」我們真箇是明白嗎?

  「蒲公英的散蓬能敘述花托嗎?不,它只知道自己在一陣風後身不由己的和花托相失相上相散了,它只記得葉嫩花初之際,被輕輕托住的安全感覺。它只知道,後來,就一切都散了。勝利的也許是生命本身,草原上的某處,會有新的蒲公英冒出來。」一段唯美的文字,沒有板起腔調的說教,便道出了生命循環不息,創造主奇妙的意象。

  詩人瘂弦如此形容張曉風的創作世界:「在她的筆下,絕少原型概念的直陳,有時僅僅透過一則小故事,小典故的暗示,就可以使人思接千載、視通萬里,與原型產生精神的交感。」曉風老師的筆觸和天賦,豈只是上天恩賜,橫空而出的嗎?在一次訪談中,曉風老師表示,影響她最大的兩部書,一是《聖經》,另一是《論語》,是她人生信仰和文學思想的源頭活水。在寫作上,無論她的想像怎樣恣意馳騁、天馬行空,這中西兩部大經大典,永遠是她作品中反覆出現的原型意象和原型敘述。

  若此,我們就不難理解,為何曉風老師舉重若輕,以雲浮風清的淡淡筆法,便寫出了〈成聖的女子〉和〈不朽的失眠〉。

  年少不知愁滋味、未懂世事正在中學階段的W女子,心念想成為修女,只因認識到天主教信仰的外衣:陽光透射的教堂迷彩玻璃、管風琴的美妙樂聲、神父告解時憂傷的側影、修女素潔衣袍裏所帶着灰綠晶亮的明眸。W 問學校裏的黎修女,如果她做了修女,可以封成聖人嗎? 世鍊懂悟的黎修女以說笑的方式回答:「嫁給普通的男人」,就可以「成聖」了。

  笑語未歇,四十年時光飛逝。W 帶着小孫女來到黎修女墓前,輕聲地說:「我已經『成聖』了,你說的話,我現在全懂了。」信仰何曾不是飽經歷鍊才懂,浸潛人世間爭纏風霜才徹悟箇中道理嗎?看似稀鬆平常的小故事,卻帶出令人深思反省的信仰課題。

  〈不朽的失眠〉中的好一個張繼,寒窗十年,卻沒能高中科舉,名落榜單。落第的張繼,輾轉來到了蘇州,滿懷愁情,如敗葉落餘的枯樹,深宵仍徹夜難眠。他,在異鄉、在江畔,在秋冷雁高的季節;他,坐着,醒着,賭氣睡眠排拒了他,感嘆自己畢生都不曾華美燦爛過。曉風老師的寫景、描情,刻劃張繼內心的折騰悲憐、意興闌珊,鬚角眉梢間的鬱結頹敗容顏,相隔一千二百年的讀者,就彷如親歷張繼內心被一分一分囓食的苦況。曉風老師運筆之精妙,令人心馳神往。

  然而,貼着水面而來寒山寺敲響的「夜半鐘」,卻挑動起張繼的創作靈感,寫下歷史上少不了的一首好詩。不能高中又如何?人們記不起當屆的狀元是誰,更不會想起那長長的榜單,存留腦海心間的,就只有仍流傳唸誦二十八個字的失眠詩 ——「楓橋夜泊」。考不上的名字,才是天下皆知,上不了榜的文字,才能歷古長存。造物者到底要給我們一個甚麼的幽諷啟迪,生命玄機? 令人縈繞深思。

  張曉風二十三歲時以散文集《地毯的那一端》嶄露頭角,數十年來作品無數,隱含着時時刻刻熱愛生活的美意。余光中曾讃美張曉風是「亦秀亦豪的健筆。這枝筆,能寫景也能敘事,能詠物也能傳人,揚之有豪氣,抑之有秀氣。」她筆觸清雅動人,看似溫婉,實則堅持。作為中文教授,張曉風教學並不呆板固守,因材施教。同樣的文章,對醫學生講授時總是着重生命情境的啟悟;對中文系的同學時,則強調文章的平仄及結構等分析。雖然已屆高齡,在文壇的影響力,仍在持續發酵中。

  認識到「生命是一紙隨時可以終止的契約」,曉風老師的心念,是做一件「跟永恆掛鈎」的事。《聖經》與《論語》,原來是可以水乳交融,相互引證;「信仰」與「文學」,可以是氣結連枝,互見於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