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海星淚

　　四姨媽將留住蒙娜麗莎的麻雀檯移進她房間，又再往三舅家去。

　　粉紅海派星回到唯岸懷抱，小弟發現哥哥變得沉默而不明朗，逗也不笑，一時激動正要搶走海派星；岸岸用力搶回來，扯破了玩偶腰間的布料，露出透明塑膠袋的粉白骨灰，兄弟立馬打起來，被兩個姐姐拉開。唯眷忍不住爆哭，狂罵英式髒話，怎料哥哥罵得更兇，中式日式韓式通通衝出口！大姐無法收拾殘局，去電向傑森求救。

　　兄弟罵累了，各自縮到牆角飲泣。姐妹各抱一人，哭得更難過。廚房的菲傭姐姐碰巧打破東西割傷指頭，也哭了。傑森跟學校請假趕來，聽見哭聲猛摁門鈴。「發生甚麼事？」菲傭開門讓他進屋，繼續落淚。

　　大弟嘴邊掛着支離破碎的髒話，小弟則斷斷續續「幹」（台灣粗口）個不停；姐妹盡情哭泣，菲傭忽也跪地抱膝放聲大哭。哭聲驚動左鄰右舍，管理員直奔七樓見門開着，探頭安慰家屬：「婆婆走了，整棟『花近高樓』都很傷心，就好好哭一哭吧……」他聲淚俱下，喊濕了工作服；隔壁鄰居過來拍拍他，也跟着痛哭。

　　龐大的悲傷湧進來，傑森手足無措，不知從誰安撫起？管理員率先壓下悲傷，交代一句：「有需要隨時找我。」然後沉甸甸轉身，逕自離去；鄰居隨聲附和，鬱鬱返回住所。傑森關上門靜立一隅，看着四姐弟哭到四肢攤開地上，像四隻成大字形的海星……

　　下午六點，該煮飯了。菲傭姐姐站起身，整個人虛虛的，晃了幾下撞上牆壁，額頭腫出一塊紫；傑森連忙扶她落座梳化，她手腳一攤，成了第五隻海星。星夜裏，傑森陪着五隻淚痕狼藉的海星，一言不發……

　　「肚子餓餓的？」「是哪一隻？」正在煮餐的傑森聞聲驚喜。「還有誰？當然是惹事的岸岸！」小弟回應。「是你先出手搶走媽媽的。」「是你悶不吭聲像個死人，我才那麼生氣。」「夠了，大家餓了。」陣陣濃香撲鼻，大姐挺起身擺平殘局。很快地，傑森端出一大煲蔬菜湯。席間，各人壓低聲浪，讓濃湯在口腔融化靜靜滑入胃，不想驚動甚麼似的。

　　凌晨三點，飽餐的海星重回方才的位置，閉上眼睡去；翌日醒來，各人眼角都掛着眼屎，像夢的渣漬。餐桌的湯鍋不見了，換了麵包水煮蛋香蕉優格；傑森剛清潔完廚房，提着一壺現煮咖啡跟大家說：「早！」唯願瞄一眼掛牆鐘，羞慚了臉。

　　「阿媽幾年前喝過一杯咖啡，當晚整夜失眠；之後每年同一日都睡不着，眼光光到天亮。」菲傭用略帶美式口音的英文思念着外婆。「怎麼可能？心理作用吧？」二姐皺眉，看見傑森用左手拿奶油刀塗麵包，不禁驚叫：「你是左撇子，我們媽媽也是！」不經意間，五隻海星用英語交流起眷懷及哀悼之情；聽着，傑森全人鬆弛下來，四肢在靠背椅攤出一個大字，成了第六隻海星，想像有位母親曾經愛過自己，閃動起遲來的淚光。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