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6 期(2024 年 12 月 8 日)
◎ 每月眉批 ◎ 施德藩
……生活得有意義意味着些甚麼?
新冠疫情,讓我們重新評估許多事情,例如二十一世紀前段的青年危機。它提出的最基本的問題之一,不僅是我們想從生活中得到些甚麼,而是我們如何從開初就迴避提出這個問題。我們許多人只是隨遇而安地遇上了我們的工作、關係和生活方式,而根本沒有花時間退後一步,思考我們到底想要些甚麼。事情之所以發生在我們身上,只不過因為有些事情必須發生;而刻意地令事情發生 —— 以及其重要性—— 這種想法早已隨着時間流逝。主動的選擇,變成了被動的「非選擇」。
封鎖(lockdown)將我們關了起來(locked up)——儘管介詞的轉變並不重要——但它也解開了一大堆的問題。我們是否願意隨波逐流地過活,任由事情發生在我們身上?我們願意繼續按照既有的方式生活嗎?抑或是時候不僅重新評估我們想要些甚麼,甚至重新評估這個想法本身?我們能否為目的而生活、思考?
目的是權宜性的,這一點很明確……就像生活本身,目的永遠超越我們。我們無法一勞永逸地獲得並保留它;沒有終生保用的意義。它更像是閃爍不定的焦點,需要不斷重新調諧的收音機。
有些早上我精力充沛,就像平板電腦充足了電,鮮明的意義感在我裏面躍動着。當我呷一口咖啡,空氣彷彿爆裂出電能,串連起面前的日子。清晰的焦點甚至有點苦澀:尖銳,接近痛苦,對我的舌尖有點過熱。醒來,它警告我;小心,將有新事物誕生。
另一些早上,我根本提不起任何興趣。日子顯得沈悶,了無盼望,灰濛天空下的灰濛心境。靜止的、模糊的、毫無反應,我坐在廚房無法清晰思考。空氣像和稀泥般難以分辨,咖啡完全起不了安慰的作用。可以確定的,是甚麼也連接不起來。
我們對這一切的感覺不會感到陌生。焦點瞬間消失,集中力亦稍縱即逝。在我們生活的注意力的經濟效益中,我們常年透支且投資不足。在隨波逐流與充滿幹勁、冷漠與活力之間,我們常常傾向於前者,傾向於投向最小阻力的藝術……
~Ben Hutchinson, “ On Purpose:Ten Lessons on the Meaning of Life”, pp.9-11, London: HarperCollins, 202.
這是我幾個月前在新加坡的紀伊國屋書店「打書釘」的時候,無意中拾起的一塊晶石。作者以寫作與閱讀為軸心,探討意義的具體所指與可能。
生命有甚麼意義?這似乎是一個要求答案的理性求問。因此古今中外,宗教、哲學都爭相提出過不少精警的答案:看哪,這就是生命的意義!只是到了最後,我們卻發現意義只不過是披着理性的外衣,卻操着一種理性無法明瞭和溝通的語言。
一位老友在最近的飯聚中感嘆,當一切都已經上了軌道,前面彷彿再沒有甚麼明確的目標,生活亦感到沒有甚麼意義。大概這就是所謂中年危機?
在這裏,意義很明顯是跟目標掛上了直接的關係。當前面有一個目標,譬如考上某間大學、獲得某個專業資格、換一個更為寬敞舒適的居住單位、在事業更上一層樓……等等。而在邁向這些目標的過程中,一切就都彷彿獲得了某種「意義」。
只是當我們一旦達到目標,它們也就彷彿隨即失去了意義:甚麼?就這樣嗎?因此有說:所有實現了的夢想都令人失望,這種失望是夢想的本質。畢竟高潮之後,一切就只能向下滑。唯一的解脫,是不斷找一個更高、更強大的夢想,讓這追逐永續發展下去。然而這個「解脫」,當然也就成了一個看不見盡頭的黑洞、一個不斷驅動我們前行的暴君。
作者分享,最初寫這本書的時候,他只是思考着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該如何向他的孩子解說他的生命?基於他作為成年人的經驗,他可以為他們留下甚麼諫言?十一、二歲的孩子未必讀過很多書,卻經常單刀直入地提出尖銳的問題。生命是為了甚麼?讀書是為了甚麼?事實上一切都是為了甚麼?
作者認為,每當我們懷疑自己或本身活在此刻的意義,文學作品永遠是我們可靠的支援。文字是意義最基本的單位。就在你閱讀任何文字的時候,你是在揣摩它到底要表達些甚麼。或許生命就像一句未曾完成的句子,總是有待接續下去;未到最後,都無法排除出人意表的後著。
意義,就內蘊於一切存有之中;而任何對它的挑戰和否定,其實正好肯定其反照出的正面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