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兩位天上的父親

　　「哎呀，下大雨！」雨勢嘩啦嘩啦，打仗似的；女孩偕唯盼趕緊衝進一個六角木亭裏。飄潑大雨將眼前一切編織得撲朔迷離，似幻非真；她們全都濕透半身，四女孩濕衣內浮出零星的小黑塊，唯盼兩隻長袖底下的排排疤痕亦無處躲藏。

　　「妳是怎樣割的？」一位大小眼女孩盯着唯盼的手臂語氣尖刻問。

　　唯盼當場鼓起一對驚恐的眼珠，沈住氣挺直腰桿，身子卻不聽使喚晃了幾下，大小眼伸手扶穩她。「妳割得很細密，像藝術品，給我們參考一下嘛！」

　　「不，」唯盼尖聲直叫：「不能傷害自己！」附近出現汪汪犬聲。

　　「為何不？爽咧！」四女孩掀起濕漉漉的T裇，露出上身香煙頭燙印的深淺黑暈。「這玩意兒比毒品便宜多了。」四人目露凶光朝她挨近，嚇得唯盼全身毛悚，雙手纂緊拳頭。「華人女孩，妳憑甚麼跑到這裏來？滾回去妳自己的地方！」兩名神色頹然的鬥雞眼女孩出手推她，她重心不穩後移了幾步，後腦勺恰巧撞正亭子的木柱。突來的危急逼得心臟激跳起伏，唯盼衝口而出：「爸爸救我！」搞不清是喊天上的父？抑或地上已逝的父親？大小眼出膝蓋壓住她肚臍下方，兩鬥雞眼出手按住她左右肩膊；第四名女孩正要朝她臉部揮拳，幾陣狂吠救星般及時趕到。

　　「發生甚麼事嗎？」教堂負責人傑克穿著棕色雨衣，拉着一條又濕又黑的大狗出現眼前，容顏慈祥地問。

　　「耶穌佬，與你無關。」大小眼粗聲嚷。大黑犬立時對她憤怒吠叫，傑克使勁拉住繩索，不讓狗往前撲；女孩們見狀，往地上吐了口水，邊罵髒話邊跑走。

　　「妳還好嗎？」傑克皺摺的手攙扶唯盼在亭子欄邊的長板凳坐下。「這一帶不良少年頗多，幸虧妳遇到的是兒童版。」老人笑吟吟，散發着濕潤氣息；水滴滴的大黑犬此刻趴在地上，一幅愛睏的樣子。唯盼驚魂未定，抽抽噎噎地哭着鼻子。

　　「我親愛的女兒，別哭，天上的父親看顧着妳！」傑克從雨衣口袋掏出一包未開封的小紙巾，小心謹慎地拆開抽出一張，用抖動的右手抹去她眼角的淚。「她們把妳嚇哭之後就歡聲大笑，不會真的傷害妳。」他佈滿皺紋的寬臉盤煥發着慈父的溫柔，令唯盼肅然起敬。

　　雨停了，太陽伸伸懶腰，笑出一道雙彩虹；老人雙手握住女孩的手，慈父的溫熱自手心直達心底，喚醒深處那雙懷抱過自己的搖籃巨手，唯盼雙眼又再淚水迷濛。傑克的眉頭緊蹙出深痕，想說甚麼又於心不忍；身旁的黑狗感覺被冷落，怏怏不樂地咿咿叫。

　　烈日忽然當空，女孩、老人和黑狗出了木亭，閒步往教堂方向。女孩牽過大狗，放慢步履偎在老人身側；傑克一口地方音濃重的英語侃侃談着漁村的故事，唯盼一味點頭「嗯哼」，心卻想着兩位天上的父親。 （待續）

　　透明玻璃警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