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離別情依依

　　全屋人睡到日上三竿。唯盼跟涼被枕頭纏綿繾綣，翻過身又安然進睡；芳姨一頭雜草硬撐着倦怠眼皮，叮嚀姐弟仨：「讓她睡吧，別吵她。」

　　「阿姨，妳今天好像熊貓喔！」唯岸發現她眼瞼下貼着兩片腐爛的暗黑花瓣。

　　「昨晚沒睡好，捨不得你們呀！來，一起煮中餐。」婦人隨即指揮三人洗、切、醃的前置作業，然後親手將食材「唰」一聲下鑊，操着鐵鏟「鏘鏘鏘」與黑鑊短兵相接，震天價響，大火熱炒幾回合熄火燜蓋；色香味俱全的甜椒洋蔥炒牛柳和電飯煲「啵啵啵」陣陣米飯香聯盟，飄出擾人清夢的訊號，吵醒不願起床的盼盼，一碟清綠淡雅的雞肉沙拉早已端放餐桌靜候睡美人。

　　用過午餐，四人將行李逐一放進後車廂；婦人偷偷把一箱東西塞進車尾邊邊，無人察覺。

　　臨走前，唯盼遞給芳姨一本珍‧奧斯汀的《傲慢與偏見》及一張超長書單。「我手邊只有這本，其餘的可以到公立圖書館借閱。媽媽常說：『生命的美好，從閱讀好書開始。』」對她而言，文學經典都是好書；豪宅書再多，卻無文學類，於是動手寫下長串書單。

　　「妳媽媽最會養書蟲，小學就帶你們到兒童圖書館把書啃光光。」

　　羅爾德．達爾童書、《納尼亞傳奇》、《哈利波特》、《魔戒》……奇幻冒險的童年隨着升中開始莎士比亞之後，一去不復返。自從女兒紅來潮，體內長出隻好動大象，鎮日搧着大耳朵搖着象鼻子，害她毛躁難安；久而久之，大象乾脆席地而坐，將她壓垮……真渴望跟姐姐弟弟重返魔法衣櫥內的冰天雪地世界，求求獅王亞斯藍救救自己。

　　「阿姨，自己的人生要自己爭取。」唯盼想起媽媽的話。

　　如何爭取？婦人熊抱她，欲言──又止？

　　「阿姨，請您──」

　　「放心，我絕對保密。」

　　「謝謝。」兩人輕聲耳語，頗有默契。

　　「把我當媽媽，有需要記得找我。」

　　芳姨給四人各別一個抱，又伸長雙手將他們緊緊摟住，想將四姐弟摟入生命合為一體；四雙水汪汪的眼睛不敢洩洪，以防潰堤成災。

　　今天風好大，呼啦啦吹響漫山的樹，搖開深深淺淺的綠，依依不捨地揮手話別；豪宅寡婦任風穿身而過狂舞着蓬鬆睡裙，目送三菱七人座漸行漸遠離她而去。車內，原先游動眼眶的淚水，此刻簌簌滴落。

　　天空忽而大雨傾盆鬧起情緒，猛力沖擊擋風玻璃，雨刷左右擺動奮力對抗，七人座慢駛在碎石纍纍的下坡路上，一直發抖；大姐戰戰兢兢，在狂狂暴雨中尋找方向，崎崎嶇嶇駕車向前行。駛過樹林，雨累了，左方露出一面碧綠明淨的湖泊；空氣溫溫吞吞、吐着憂鬱的霧靄，似是經過情感糾纏的煎熬後心灰意冷，無愛亦無恨。須臾間，天際經已走出情傷，笑臉迎人，顯得自信滿滿，拾起力量重新去愛。（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