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高雅睡袍歡送會

　　母親缺席前的最後一個聖誕節，四姐弟買了她心儀的米白色真絲睡袍，送她做聖誕禮物。這是母親穿過最華麗的衣裳，長長連身寬鬆衣裙，將母親裹成一名小婦人般端莊貴氣，米白碎花滾過袖邊和裙腳，細緻又柔美；每個晚上，母親經過之處，會揚起一陣柔和的風，將絲質睡裙吹得蓬蓬款動。懷了雙胞胎姐妹之後，母親辭去工作，全職持家，終日埋首家務事，穿得簡便不講究，偶有正式場合才稍為妝扮；隨着年紀，她愈來愈嚮往一件美麗優雅的睡衣；兒女們省吃儉用，圓了她無邪的心願。

　　「真想不通，媽媽為甚麼獨獨喜歡睡衣？」小弟唯眷不解。

　　「因為睡覺是一天下來最重要的活動，媽媽當然要穿漂漂囉！」大弟唯岸興奮地發表高見。

　　「對你是最重要，對我們可不是呢！」大姐唯願瞄他一眼。「媽媽都待在家，很少出門，自然想有件舒適美麗的居家服，穿給我們看嘛！」她揚起細長的娥眉，得意極了！少她十五分鐘的妹妹唯盼卻明白：母親因為心臟毛病，預備自己隨時在夢中離世，要為他們留下最美的回憶。

　　每晚睡前，母親會細心梳整銀絲漸增的長髮，在鏡前端詳良久，喃喃唸起：「新婦已妝飾整齊，等候丈夫。」大姐和兩個弟弟以為她期待與死於潛水意外的父親相逢；而唯盼深知：這「丈夫」另有其人。

　　最終，母親穿上她心愛的睡袍與世辭別。葬禮在一所小教堂舉行，四姐弟和寥寥可數的鄰里及教會朋友，在萬里無雲的週末早上，歡送她返天家。老牧師沈沈地唸：「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遠不死。你信這話麼？」

　　「不信，騙人！」小弟衝口而出。大姐立刻把他擁入懷中，他馬上全身抽搐，傾下滂沱淚雨；會眾也淅瀝淅瀝，下起雨來。

　　瞻仰遺容時刻，四姐弟圍着母親，不忍離開。逝者蒼白的臉施上淡妝，唇邊殘留一絲笑意，零星華髮已染成烏黑，眉宇輪廓間映照着四名子女的點滴神韻，柔細的真絲睡袍纏裹着她的弱軀；死亡是很實質的肉身停擺，一點都不神祕。

　　隨老牧師走出教堂，往附近的火葬場去；四人低垂着頭，一路緘口不言。天空忽地變臉，飄過幾陣雪，而且愈飄愈重，演成大雪紛飛。五月天，春已過半，殘冬卻折返回來；英國氣象之不尋常，極為尋常！

　　此刻，唯願摟緊瘦骨嶙峋、不停顫抖的妹妹，唯眷將外套脫下，蓋在哥哥肩上。須臾之間，過境的雪漸漸遠行，陰冷的空氣慢慢升溫。太陽探頭鳥瞰大地，滿眼愁痕；天際的雲，不禁又多起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