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3 期(2026 年 5 月 31 日)
◎ 飄零的音符 ◎ 麗群
遺憾地,四唯的初始之音不再跳動;母親心臟停了,再也無法回握她溫暖的手。
菠蘿島山海緊連,從市區乘車兜幾個圈就與海靠近,距離短過一記午覺。蝦仔愛海──原始的海,不染塵俗的海;同表弟妹遊玩,都選在隱世海岸人煙稀少時分。大姐將粉紅海派星塞入後背包隨身攜帶,待心理預備好,正式跟媽媽告別。
連日乘坐渡輪踏上不同離島,感受此城從快拍急轉成慢拍;山徑翠綠、老屋斑駁、礁岩孤傲,海是薄荷的海,綠出一片辛涼沁人心脾。一個午後租了協力車,大姐載大弟、小弟載二姐,尾隨表哥的單車在形似啞鈴的島嶼蜿蜒繞行。踩過密集行人及曬滿魚乾之域,鹹鮮海味漸漸遠去;邁往海傍長廊,豁然開朗,一邊彩艇漁舟,一邊度假寓所。海風歌唱,野性而激昂;四唯附和,放聲高歡。
海面滿了碎金,閃閃爍爍如音符起舞;風聲逐漸黯淡,聽似不忍辭別的殘音,他們此刻也累了。將車歸還,在碼頭旁邊找處大排擋海鮮晚餐,豆豉、蔥油、蒜香過鼻,碗筷敲擊,熱油爆炒嘶嘶響;白灼蝦、豉椒炒蜆、香煎馬友魚、避風塘炒蟹,十根指頭沾滿金黃有滋有味,隨興舉起可樂同呼「乾杯」,返鄉行謝幕前夕,掀起高潮!
桌面吃得七七八八,各人用濕紙巾擦過手指嘴巴;走出喧囂食攤,轉頭望海,月光夜曲映入眼簾。彼刻,海面徐徐升起聾子樂聖以月為名的奏鳴曲,四唯思念母親,一股酸楚漫過胃腸,方才的飽足漸漸荒涼;悶熱的夜,姐弟的心深深深深地寒起來。
「細姨喜歡海,說海最會享受孤獨,像她!」蝦表哥緬懷起四唯的母親。「我們相差十年,她十八歲離家那年,我才八歲。小時候父母忙着賺錢,把我放在外婆家;細姨最疼我,每晚給我講故事,我六歲就聽完《紅樓夢》的劇情。」「這是甚麼?」唯盼皺眉。「妳就想成《莎士比亞全集》吧!」「六歲?媽媽還在跟我們講聖經故事呢!」「當然,我也跟我的孩子講聖經故事。」「我喜歡耶穌故事,莎士比亞太複雜,怕怕。」返英之後馬上就「莎士比亞」,唯眷渾身一抖。
回程渡輪緩緩抵近碼頭,一部低音提琴劃過水面,腳下棧道微微振盪;登船的經過金屬甲板「鏗、鏗、鏗」,清冷空調混着柴油氣息撲鼻而來,人們快步找個舒適位置安頓疲倦。
弟妹仨坐在一起垂頭淺睡,唯願和表哥站在露天處,面對星空下孤寂的海。「細姨離家之前帶我來過這裏,一邊看海、一邊聊天。當時我媽很兇悍,逼我要考第一名;我才小學,壓力很大,沒開心過。我跟細姨訴苦,她都用心聽;我知道她也不快樂,只是無法跟我說……」蝦仔輕柔說着往事。
「表哥,媽媽現在跟耶穌在一起,非常快樂!」話一出口,唯願忍不住──哭了;她把後背包改掛胸前,緊緊摟住。蝦仔碰碰她的頭,讓她暢快哭一回。
遠遠地,燈火點起,層層燦亮;過度裝飾的夜景,掩不住骨子裏的蒼涼……(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