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雨滴殘響譜成音樂

　　娘家人忘了撒灰的事，沒幫母親排期；四唯倒覺高興，媽媽經已返鄉一趟，今後留在兒女身邊亦不為過。

　　菠蘿島四月天霧氣濃重，居民被鉛灰的暗沈罩住，終日半夢半醒，不時想起那年夏天街道成了末日戰場、催淚煙混入汗水、憤怒的嘶吼四處張貼……一切的一切裂開了無數張家庭餐桌，留下無法收拾的親情殘骸，感覺是持續很久的惡夢……事情過去，大家如常生活，夢的記憶卻揮之不去，彼此對問：「這是夢嗎？」得到的回答是：「我們都一起在夢裏。」過不久，地球爆發瘟疫，菠蘿島居民的夢換了主題，卻依樣令人心碎！

　　全人類被迫闖入同一個夢境。死神帶着整個家族撐着黑傘浩浩蕩蕩，從澳洲小說家馬格斯‧祖薩克暢銷書《偷書賊》溜跑出來，四處撿拾亡魂；龐大的黑暗披過，長夜不見盡頭，大家困在夢中，無法醒來！好不容易，夜盡天明，換上悲傷之子成羣結隊在人間遊行，大搖大擺晃動蛇一樣長的尾巴，死死纏住許多人……

　　母親走了，四唯也被長蛇纏住動彈不得，輕煙鬍鬚老人適時進入夢中；四姐弟忽然置身鮮奶油白的花海裏，成了捧在老人手心的四朵花。偌大的手掌像一張彈跳床，腳板仔一踩，立馬鬆開蛇的捆綁；四人就手拉着手，像個地球從空虛混沌裏蹦出來，忘情歡跳。風行過耳邊，他們感覺自己輕得像風；心跳與彈跳的節奏重疊，就似歸回母腹泡在羊水裏，安全無比。

　　夢裏經常傳出零散的音符，像斷裂的珍珠項鍊隨處散落，沒有連貫的旋律，像螢火蟲忽明忽暗閃爍耳際，各自亮起，然後熄滅。偶爾，音符們湊在一起取暖，夢會升起微溫，飄過很多彩色羽毛；當羽毛逐一褪色，音符就自動散開，留下雨滴般的殘響，掛在耳邊……小弟收集所有音符，用各種方式排列組合，不容任何一個音自殘。

　　母親離世快一年，他很想寫一首音樂。姐姐哥哥忘光夢中殘音，幫不上忙；他求助AI，感到每個音在五線譜漫無目的地跳動，有的沈沈墜在低音部，有的輕身懸浮半空，各自空有情緒互不相屬，令他苦惱；無助之下，前去找傑森。

　　下班時分，傑森陪他到音樂教室端坐琴前，憶起相識之初的一席話，平靜和憤怒的海忽然重疊眼前，不禁問起：「你想給音樂取甚麼名字呢？」「噢？要有名字嗎？」「有了名字，音符容易組合成連貫的旋律。」小眷蹙起前額，用耳朵思量一會，脫口而出「飄零的音符」。

　　「這名字頂有意思的！」傑森讚賞。「那麼，你是為誰而作？這首音樂有時代意義嗎？」唯眷回答：「我為無家者而作，從未想過時代意義。」他定睛大哥哥：「像我這年紀的人不相信世界會更好，生存大環境只會一直壞下去，毫無意義！」小眷雙眼翻起怒海，傑森伸手摟住他，像父親安撫受挫的兒子。 （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