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雨春風、蒙以養正：基督教教育在香港

數字說話

　　根據最新《香港便覽・宗教篇》，「本港目前約有104萬名基督徒⋯⋯基督教團體開辦五所專上院校、130所幼兒園、260所幼稚園、 206 所小學和180所中學，以及營辦逾30所神學院和聖經學院。」（註1）這些數字蘊藏了豐富的信息。

　　首先，如何解讀人口、小學、中學及幼稚園等的數字？2025年8月，政府公布最新統計，香港人口有752萬。（註2）如此，香港基督徒佔整體人口的13.8%。目前，官立的小、中學分別有33所、30所；非官立(類型有：資助、按位津貼、直資、私立等)的小、中學分別有420所、359所。 （註3）對比起來，基督教的學校是官立的6倍。至於與非官立的小、中學比較，基督教的小學佔49%、中學50.1%。若是把官立和其他類型學校加起來，基督教的小、中學佔全港小、中學的百分比分別是45.5%及46.2%。幼稚園教育並非本港教育制度中強制性的部分，目前沒有官立的幼稚園。不同類型幼稚園的總和是980所；（註4）基督教的佔總數26.5%。

　　以數字來看，基督徒只是佔全港人口13.8%的羣體，卻肩負起全港四分之一的幼稚園教育以及近半的中、小教育。這個比例體現出來的，是基督教教會對整個社區抱持着強烈的使命感。基督教教會在香港教育發展的貢獻是不言而喻的。要全面理解，歷史提供一個重要的角度。

時雨春風

　　時雨，是及時的；春風，是和煦的。時雨春風，潤物細無聲。香港開埠，政府執行「自由港」（Free Port）政策，社會對掌握中英語言及通達明理的人才的需求日漸增加。傳教士回應社區的需求開辦學校。1847年，政府有見教育有待拓展，以試驗方式推出某種形式的補助。1862年，政府開辦中央書院（即皇仁書院之前身）。雖然該校具一定規模，但畢竟孤掌難鳴。1873年，政府推出「補助制度」，不同的基督教傳教會因此積極拓展教育服務。政府先後再於1879年及1893年兩度修訂制度的細節，鞏固了教會辦學的角色。隨後，政府雖相繼開辦個別的官立學校，教會學校仍然是主流。不可不提，教會沒有放棄本地的歐亞混血兒社羣。雖然他們為數不少，但卻常被社會忽略。為他們開辦學校，是照顧鄰舍的例子。

　　1910、1920年代，香港經歷中國政治、國際地緣政治等因素的影響，同時面對人口及學額需求不斷增加，教會教育是怎樣兼顧嶄新的政治及文化局面呢？舉例說，當時不少教會學校的畢業生有意升讀嶺南大學、聖約翰大學等的教會大學。學校因此要適當地拓展學生的眼界以及對未來的想像。踏入1930年代中後期，日本侵華愈演愈烈，一批原是在華南地區創辦的教會學校南移香港，有的是承繼不同歐美教會傳統的學校，有的是由華人信徒領袖創辦，各適其適，帶來了不一樣的基督教教育。香港淪陷，很多學校亦無奈地帶同員生流亡廣東、廣西等地。二次世界大戰結束，這批學校之中，為數不少終以香港為總校，開闢了新的氣象。

　　及後日本投降，中國政局的轉變，香港從匱乏中起步，教會與眾共渡時艱，投入非凡的力度回應社會的需求。從1945年的60萬人到1950年代初超越200萬的人口大關，社會面對各種壓力百端待舉，教育是重中之重。除了恢復甚至擴大早期的教會學校，不同的教會亦努力嘗試創造條件，其中一例就是「天台學校」。五十、六十年代，因寮屋大火，為了安置災民，政府興建七層徙置大廈，不少基督教教會在徙置大廈興辦天台學校。《歲月神偷》是一齣懷舊電影，男主角是來自草根階層的少年，入讀著名的教會中學，其弟弟是天台學校的學生，及後亦升讀其兄長的中學。電影的選材，佐證教會學校在香港的角色、教會的貢獻，為人津津樂道。踏入七十年代，政府大力推展免費教育，教會大力響應。與此同時，政府推動「新市鎮」計畫，開發不同地區，教會學校與新興建的公共屋一起拔地而起。進入二十一世紀，隨着「新市鎮」持續發展、舊區重建，教會學校有的是遷校重置、有的是原址重建，或是原地擴充改建，使教會學校在香港不同的角落構成一道獨特的香港文化景觀。從歷史一路走來，教會學校與香港社會休戚與共、息息相關。

蒙以養正

　　通過教育，使人歸正，是「蒙以養正」的要義。香港開埠之初，傳教士辦學是為了培育華人學生成為傳道者，早年的英華書院、聖保羅書院的建立就是以此為目的。他們不僅在學術上追求卓越，在品格上以基督信仰為基石，更是重視中國文化的教育，寄望學生傳承向華人傳播福音的使命。後來，香港的教會學校調整方向，雖不以訓練傳道人為目的，但依然堅持追求卓越和塑造品格的優質教育。從實踐證明，立德樹人是百年之功，教會學校亦是如此。傳教士所見的，學生人數眾多，但真正的皈依者卻是不多。他們反思，教育使學生白手興家、平步青雲，是否因此使他們受到更大的世俗誘惑，忘卻初衷？這些是現實的問題，從來都不易回答。反覆思索，傳教士總是相信：縱使畢業生作出不同的人生選擇，基督教教育工作者只要引導學生走當行的路，所做的都是福音預工，萬事互相效力，總有成果，不要失去耐性。

　　筆走至此，讓我向三位活躍於香港教育界的先賢致敬，他們的基督教教育觀點值得深思。1957年10月22日，承香港華人基督教聯會的邀請，林子豐發表題為「教會與教會學校的問題」之專題演講。他是浸聯會會長，又兼培正中學及浸會學院的校長。他指出一個現象：「教會所創辦之學校，成為有名學府以後，社會上的人，當時只認得學校，不認得教會。」對此，他分析：「教會學校應該有教會的本質，既然本質相似，就不能分離了。」他認為教會學校有三項要務：1)傳道工作、2) 實行真理、3) 愛的教育。（註5）第二位，聖公會法政牧師兼中華基督教青年會中學校長的何世明，就教會學校的目的、原則和方法有以下闡釋。目的：「奉耶穌基督為主，接受教會的指導牧養，在香港地區，對青年學生進行以基督為中心之全人教育，使之對基督教會、香港社會、中華民族與普世人類，能作榮神益人之服務與奉獻。」原則有二：「實施全人與全面的教育」、「實施生活與生命的教育」。方法有三：「品德與知識並重」、「成績與活動並重」、「中文與英文並重」。（註6）第三位是李清詞，她多年擔任英華女校校牧及副校長、中華基督教會香港區會副總幹事等要職。對於教會為甚麼辦學的問題，她提出精采的分析：「教會辦學不是『自私』地為求名求利，不是為增添教友人數，也不是以為學校為教會去『搶救靈魂』。教會辦學是本着基督『非以役人，乃役於人』的精神去服務社會；以基督的心為心，冀使青少年得全人教育；憑基督的愛激勵員生，活出愛的生活；更藉基督聖訓使青少年得着基督教教育的薰陶，而培養出基督化的人格與品德。」她又提醒基督教團體要躬身自省：「教會辦學是為應社會需求的服務，但教會辦學當力求『質』的充實，教會辦學不是以教會為中心的一種『漁人』手段，而是以基督為中心，以僕役身分負十架為教育而教育。」（註7）

　　從下一期起，《基督教週報》將連續刊出30篇口述歷史的訪問，受訪者是來自不同宗派在不同界別服務的基督教教育工作者，透過他們的睿智和經驗分享，古今對照，期待與諸君同走進香港基督教教育的昨天、今天、明天。

　　註1：此版本刊行於2024年10月，網址：https://www.gov.hk:444/tc/about/abouthk/factsheets/docs/religion.pdf 。參考日期：2025年12月17日。

　　註2： 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政府統計處發表「二零二五年年中人口數字」，網址：https://www.censtatd.gov.hk/sc/press_release_detail.html?id=5614。參考日期：2025年12月17日。

　　註3： 《香港2024》(香港：政府新聞處，2025年)，頁164。

　　註4： 同上，頁165。

　　註5： 香港華人基督教聯會《聯會月刊》(1957 年11 月)，頁5；《林子豐博士言論集》，(香港：香港培正中學，1965 年)，頁27-33。

　　註6： 何世明《人的教育》增訂版，(香港：基督教文藝出版社，1983年)，頁21-31。

　　註7： 李清詞《清詞集》，(香港：基督教文藝出版社，1998年)，頁352-354。

黃文江（香港浸會大學中文、歷史、宗教及哲學學部總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