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2 期(2026 年 1 月 4 日)
◎ 飄零的音符 ◎ 麗群

母親昔日受洗的教會遷了新址,唯盼在手機搜尋,下午到達。新的會堂有兩層,入口處有條輪椅坡道;地面層是咖啡屋,設有一間連浴室的無障礙廁所,有部升降機上到二樓。
踏入媽媽的母會,寬敞明亮的空間零星分佈着幾套簡約桌椅;咖啡機放得很低,女孩彎腰按下「拿鐵」(咖啡),將錢投入奉獻箱,捧着馬克杯移步臨窗一角。這是創作的好環境,況且一個人,孤獨最能進入書寫狀態!她掏出筆電,鍵入上午走過內街的心情;專注間,並未聽見輪子轉動發出的沙沙聲。
眼前出現一塊香蕉蛋糕,唯盼理所當然地叉起、吃下;拿鐵喝光,桌上來了一杯美式咖啡,她又順理成章地拿起杯耳、細啜,直到一陣喘鳴咻咻過耳,方見有位輪椅人士在每張桌子擺放了點心,立馬站起身抱歉。
「抱甚麼歉?歡迎妳來教會。」步入初老的輪椅大嬸笑瞇瞇說。
盼盼精神一振,聯想到手稿裏的「輪椅姐姐」。「阿姨的國語很好聽啊!」
這時候,一位身材高大的耆老走進來,輪椅大嬸嫣然抬頭:「牧師好,食咗中飯未?」牧者湛然點頭,瞄一眼女孩,逕自上了二樓;唯盼知道:他不是「那位牧者」,因為手稿交代了「那對人好奇的牧師」在母親上大學那年過身。異域成長被漠視慣,女孩不因旁人視而不見而受挫,倒恨自己剛才忽視了阿姨,以為糕點咖啡自自然然跳到桌面任她享用;父親生前怪她「太自我中心」,確是!
盼盼對輪椅大嬸滿懷好奇,很想了解她,就收起筆電,換了個舒坦角落,泡了兩杯水果茶跟她歡談了一整個下午,幾度衝口母親的名字卻不明所以壓抑下來。
「全教會只有我是殘障人士,所有無障礙設施都是為了我。」「教會對妳真好,阿姨很幸福!」「那麼多年,老會友幾乎走光了,大概只有我不會走吧!」唯盼一時喉嚨發緊,被催逼着「告訴她,妳是誰的女兒,現在!」正要開口,對方搶先說:「帶妳去看我住的地方,走。」就只好跟着她,來到後方一個小房間。
輪椅大嬸轉開百葉簾,讓陽光露出笑顏;她稍微升起身體俐落一動,迅速落座床沿,示意女孩坐到身側。此盒子般的臥室因整潔而有空間感,書桌拐角連着一米高的拉門衣櫃;大嬸拿起床上竹桿拉開面對衣櫃的門,展示她全部家當。
「我在教會打雜又有地方住,感謝耶穌呀!」盼盼詢問她:「教會經過多少位牧師呢?」她屈指數算,口中唸過幾個名字,唯盼不知哪一位才是母親筆下的牧者?想一想,這並不重要,她已領悟到「愛人之先,必須對此人產生興趣。」
房外湧過人聲,同工會結束,下一個是長執會,該準備新一輪茶點了;大嬸坐回輪椅,拾起床頭的Labubu遞給女孩。
「不,這個太昂貴,阿姨留着。」唯盼拒收。
大嬸長嘆一聲:「好久沒有人花那麼多時間跟我說話,這隻Labubu是真貨,有九顆牙齒喲!」女孩淚水在心頭打滾,放棄向她提說母親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