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迷航在深黑的洋海中

　　「兩兄弟跑去哪？全部人發晒狂到處找你們！」「平安回來就好，感謝耶穌保守。」「出去要跟大人講聲，擔心死了！」……四姨媽寓所塞滿娘家人，你一言我一語，吵耳得很！

　　大姐代表兩個弟弟向長輩們賠不是，然後推他倆入房把門閤上；小弟垂着頭暗啞無聲，大弟卻眉飛色舞編着故事：「是我拉他去看『BTS』和『Blackpink』……」「有看到嗎？」二姐不忍識破他的謊言。「沒有，人太多了！」岸岸撫撫胸口。

　　「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唯願摟住小弟肩膀，不追問甚麼；唯眷頭靠着她，嗚嗚嗚哭起來。「好好哭一哭，快要完成媽媽的遺願啦！」大姐邊說邊把淚水含在眼窩裏。「撒完灰，我們怎麼辦？」「當然是緊緊綁在一起囉！」二姐安慰小眷。「可以讓媽媽一直待在海派星裏頭嗎？」大弟懇求。「不，媽媽要留在菠蘿島，這是她的家。」小弟用力擦乾狼藉的淚痕，放棄先前留一些媽媽在身的想法。

　　外婆大壽在即，舅姨早早安排八日七夜的郵輪假期為老媽子慶生，菲傭姐姐隨行照顧老人；六姨媽正要支付四唯的郵輪旅費，姐弟們搖搖頭擋住她，不想觸景傷情。「您們玩得開心啲，我哋繼續玩菠蘿島。」唯願經已自然而然冒出些許家鄉話。「菠蘿島咁細，有甚麼好玩？跟我們來啦！」外婆誠邀。「不，我們喜歡得不得了！」四唯既然堅持，娘家人就讓他們留守「花近高樓」，浩浩蕩蕩出發上了郵輪。

　　大人不在，傑森親自下廚最拿手的肉醬意大利麵；個個吃得滿嘴蕃茄紅，除了唯眷用叉子將麵條轉成龍捲風，一口不沾。「我們來玩『大富翁』，一起買地建屋！」二姐提議小弟最愛的桌遊。「你們玩吧，我先睡。」小眷心事重重逕自入房，掃了全屋人的興；傑森明白這孩子邁入了人生的新階段，他的海既不平靜也不憤怒，變得深不可測、茫茫然黝黑一片！

　　「他今年十三歲了！」大姐憐惜他太早失去母親。「多給他空間吧。」 傑森深明十三年少的身心劇變，自己當年不也出現前所未有的失控和焦慮，一忽兒低落挫敗，一忽兒情緒高漲，令爺爺傑克對他很陌生，彼此關係一夕間變了調……

　　臥躺下舖的小弟隔着房門，知曉大家關心他。踏上菠蘿島以來，好些難以名狀的情感湧上心頭；自己回不去淨白透明的生命狀態，好像跟天真無邪的小眷斷裂了。「媽媽在就不會這樣。」他把這些變化歸咎同一原因，羨慕又妒忌舅姨可以為高齡的外婆慶祝生日，悶悶埋怨上帝對他不公平，好想有架鋼琴宣洩痛楚。

　　矇矓間，他的十根指頭行走在黑白鍵上，母親正在坐側為他翻樂譜。「你把音樂背熟，就不用我啦！」「我還有很多事需要媽媽咧！」「總有一天你會嫌我煩。」「怎麼會？」「趁你尚未長成火爆少年，上帝先把我帶走，為你保留我們之間最美麗的回憶！」「我不會對媽媽火爆……」 （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