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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不語


第3186 期(2025 年 9 月 14 日)

◎ 每月眉批 ◎ 施德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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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班雅明來說,《聖經》是否如信徒相信的就是啟示,這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聖經》作為啟示時,怎樣表達言語的特質,因為啟示無非是語言的自我表達。對班雅明來說,啟示並不是啟示甚麼神祕不可知的事物,而是萬物參與語言自我表達的過程。〈關於語言本身和人類語言〉的結尾是這樣寫的:

  存在的事物的語言就是它用以表達其思維的媒介。這種沒有間斷的傳達貫串着整個大自然,由最低等的存在到人,再由人到神。人用名字向神傳達自己,他亦替自然和同類(以專有名詞)命名。他替自然起的名稱是根據他從自然得到的傳達,因為整個大自然也是滲透着一種莫名不語的語言。這是神創造的說話的餘波⋯⋯。大自然的語言可以比作一個暗語,每一個警衛都會用下一個警衛的語言來說出暗語,但暗語的意義就是前一個的語言本身。所有高一級的語言都是從下面翻譯過來的,直到最後變得清澈見底時,神的說話也告展現,這也是語言組成的活動的統一。(OWS p.123)

  ⋯⋯名字是人替事物的語言說話,名字表達了人和大自然的共融。對班雅明來說,這種共融建基於人和大自然共同參與在語言之中,完全不涉及神祕主義。這種共融不是表現於沈寂的冥想,而是表現於命名,亦即是把不能說話的大自然的語言翻譯成說話。

~馬國明,《班雅明》,頁18-19,臺北市:東大圖書,2021。

  


  我們大概不需要找個哲學家來跟我們講解神學的問題。但一位學者能夠有近乎信仰的觸覺與洞見,卻是十分難得。最近讀馬國明對上世紀德國學者班雅明的解讀與分析,頗感覺到上主透過大自然的啟示,並不對人隱藏。畢竟上主的事情,人所能知道的,原顯明在人心裏;透過謙卑的聆聽,上主的永能和神性,確實是明明可知,叫人難以推諉。

  但究竟甚麼是上主的啟示?只有那些標明「主耶和華如此說」才算得上是「上主的話」?有些聖經刻意將福音書中記載耶穌的說話用紅字凸顯出來,彷彿那些都是作者續字續句(verbatim)記錄下來,需要受到特殊的對待。只是這樣的話,那些不是親口說的部分又如何?而如果啟示不是為了揭開事物最終的底蘊,那麼舊、新約聖經的其他書卷,又在何種意義上是「上主的話」?

  偶爾讀點教外人寫的東西,你會驚覺其實大家亦並非完全沒有對話甚至互相學習的空間。你當然不需要同意他們對信仰的理解和詮釋。能夠開心見誠地陳明彼此對事物的理解與分歧,已然是饒有意義的信仰對談了。就如這裏所顯示,在某些關頭,他們亦樂於援引信仰的資源,去豐富和詮釋他們對宇宙人生的理解。

  班雅明二十四歲的時候,就已經對語言理論有相當精闢的見解。他認為「語言⋯⋯其實不只跟人類思維表達的各個領域並存,而且在這些領域裏,語言在某種意義下亦包括在其中;語言更絕對是與所有事物並存。無論在活動或不動的自然界裏,沒有一件事件或物品不是在某方面參與着語言,因為萬物的本性就是要傳達它們的思維意義。」(OWS p.107)這讀起來彷彿是《約翰福音》第一章的注釋。

  對於班雅明來說,只要萬物是可以自我表達,它們便已然參與在語言裏。「語言表達了事物的語言狀況,但這種狀況最清楚的表現莫過於語言本身。對於『語言傳達甚麼』的問題,答案就是『所有語言都是傳達自己』。」(OWS p.109)

  與此緊密相關的是啟示的觀念。對於啟示,一般的想法是把它當作一股超自然、外在於人類歷史的神祕力量,將一些原本隱藏的謎語密碼破解開來。然而班雅明卻認為,啟示作為語言的自我表達,卻不是外在於人類歷史,因為人本來就是整個啟示過程的中樞。這裏的關鍵是命名,就是那能夠斷定事物的思維內容的力量,將事物的語言翻譯成人類的語言。詩人就曾經這樣表達:

  「諸天宣布上主的榮耀;穹蒼傳揚祂的作為。日日述說,夜夜傳播;無言無語,無音無響。然而,它們的音訊傳遍人間;它們的言語遠達天涯。⋯⋯」

  或許就如班雅明所言,「所有高一級的語言都是從下面翻譯過來的,直到最後變得清澈見底時,神的說話也告展現,這也是語言組成的活動的統一。」道可道,非常道;可亦正因為萬物皆源於道,求問生命的意義與存在的底蘊,也就成了人們畢生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