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馬桶蓋破裂時

　　「你今年第五次了，絕對不能停藥！」矮冬瓜醫師仰頭嚴厲叮嚀臉色灰蠟的阿細。姐妹倆整理好表哥物件，左右攙扶他離開病房；四姨媽LINE響，兒子不接。報告已交任務達成，唯願不想再碰那部智慧型休旅車，叫了七人座的士到表哥住處。

　　表弟妹使盡九牛二虎之力，推扶阿細上到頂加套房；門一開，撲鼻腐氣翻攪四唯肚子裏的奶茶粉圓，各人施展內功抑止胃酸起波瀾，穩守裏頭的黑珍珠港；此處不宜表哥獨居，唯盼簡訊明輝，他爽快回覆：「把客房沙發當床讓他暫住吧。」於是幫表哥收拾些換洗衣服，再搭的士回到飯店。

　　表哥原來有重度憂鬱症，今年五度「想不開」，藥量一再加重；他在台舉目無親，大姐放心不下，在台北多留一會。四姨媽頻頻LINE，兒子都不理，火急下去訊姨甥女；唯願怕了這枝機關槍，謊稱「筆電音頻故障無法談話，表哥靜養中一切安好，勿念。」

　　阿細鎮日瀕死地臥躺沙發，唯眷用力推他才勉強用手撐起身，服藥、吃飯、更衣、洗澡，等待世界末日。「閤起來的馬桶蓋最噁心！」小弟摸摸鼻樑舊恨猶在，壓住憐憫之情冷漠以對，心卻候機沖走馬桶內臭氣沖天的髒物。大夥悶昏，二姐提議外出看電影；表哥賴死不動，小弟自動請纓陪死，在茶几上盤腿而坐唸誦英文聖經。

　　「耶穌為何還不回來？」阿細要死不活地問。

　　「我每次寫英文作業也這樣想？」厭煩英文課的唯眷翻到《啟示錄》，用英語朗讀「上帝要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不再有死亡⋯⋯」表哥不耐雞腸繞耳，叫他閉嘴；小眷愈益字正腔圓，一直唸到「主耶穌阿！我願你來」。

　　「甚麼意思？」表弟的英語太動聽愈聽愈着迷，阿細被雞腸纏住了。

　　「總言之，耶穌必快來。」唯眷繼翻到《馬太福音》，裝模作樣唸起耶穌家譜，實質早已將這篇助眠處方滾瓜爛熟輸入腦庫；每逢失眠反覆背誦這段經文，他都漸進到深眠狀態，比數綿羊神效多了！

　　被家譜催眠的阿細，閃起渴盼奇蹟出現的卑微眼神，悠悠流下淚水；小眷聯想到馬桶溢出尿液，遞他一盒面紙轉過身對着電視機「噦」一聲，皺出一臉千年樹皮，繼續背家譜。擦過眼淚，阿細伸手碰一下表弟，張開嘴排出一條冗長的廢氣，小眷火速以經書摀鼻：「你該去刷牙漱口了！」不知哪來的動力？表哥遵命站起，往浴室去。

　　阿細擠了滿嘴牙膏，白泡如鬚漲滿半張臉；他用掉一百毫升漱口水，口腔噴出草毒咳嗽藥水氣息。面對鏡中厭世的鬍鬚黑臉，他擠光飯店的美白潔顏霜，用力搓臉以清水狂洗，泡泡不慎嗆鼻噴嚏連續打，手無意間碰到沖水掣，馬桶「嘩啦啦」發飆狂叫，嚇得馬桶蓋「啪」一聲倒下，裂歪半邊臉。

　　「喂？馬桶沒事嗎？」表弟在門外叩問。「馬桶蓋破了！」表哥眼淚鼻涕飛奔而出哀鳴不停，難過得像小狗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