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傾聽的耳撫平創傷

　　那一年，家裏瀰漫着破碎的氣氛。父親大吵大鬧過後，提着行李「嘠」一聲駕車離家；母親設法穩住情緒，唯願守護着弟妹，安慰他們仨：「一切會恢復正常，放心！」但最令家人不放心的，是日漸消瘦的唯盼。

　　每逢書房一幕浮出，唯盼的五臟六腑開始扭痛，體內億萬條血管繼而燒起熾烈的熱，猶如深處有座火山湧起岩漿，逼她自焚；須臾間，體內的熔岩流忽地冷卻，凝固成一堆堆頑固的石頭。她成了一個鐘擺，擺盪在極熱與極冷之間，迫不得已脫光衣服跳進溫水浴缸裏，然後拿起圓規，往手腕、手臂、大腿「行行重行行」，尖尖割下深淺不一的疤條，讓「痛」的快感拯救自己。

　　「盼盼，怎麼洗澡那麼久？」母親叩門問詢。她趕忙用水沖去沁出表皮的血跡，擦乾身體，套上長袖衫。往後好幾年，她無時無刻穿著長袖衣褲。

　　日復日地，唯盼被神祕的病魔吞噬了青春，豐腴變枯槁，落髮一地，停了月經；她成了一本密封的書，家人無法打開。經求醫診斷是「神經性厭食症」，精神科醫生為她安排心理諮商，由治療師「喬治伯伯」與她每週通信，進行深度輔導；院方規定：「書信內容嚴格保密，家屬、學校及醫護一律無權過問。」唯盼初時對素未謀面的陌生喬治充滿戒心，去信只寥寥幾筆敷衍了事，而對方回以熱情殷殷的長信，甚至道出些許個人隱埋的抑鬱事，令她卸下心防，信任喬治是位資深家庭諮商師，給他的信愈寫愈長。

　　兩年多以來，她每週親筆去信醫院，諮商師喬治很快回她以工整的列印信。信的內容令她感到被瞭解、被關愛、被接納，使她勇敢翻開密封的書扉，怯怯透露書中祕密；對方都回以真情信函安慰她，承諾必陪她走過傷痛。

　　「妳的遭遇令我非常難過，忍不住為妳流淚；我會陪着妳、傾聽妳心裏的苦，做妳最忠誠的朋友。答應我，不要再傷害自己，妳是創造主最高貴的公主；耶穌和我無時無刻為妳向天父爸爸代求，妳一定會健康起來的。」（摘錄自諮商師回信）喬治伯伯字裏行間滿載溫柔和體諒，像一雙聆聽的耳向她展開無限包容。

　　每回提筆寫下「親愛的喬治伯伯」，唯盼仰頭窗外，想像他在夜幕之上，正和顏悅色地俯首凝視她；她猜想喬治是位慈靄的老人，聲音沈厚，臉上縱橫交錯着長短不一的火車軌。

　　魚雁往返好一陣子，唯盼向喬治打開了密封的書，和盤托出一切；細閱每封來自醫院的諮商信函，感覺寫信人讀懂自己的心，就像與她同住一個屋簷下，同心面對着家裏正在發生的事。她感到舒坦又欣慰，甚願此書信往來的輔導療程無限期延續下去；怎料母親過世不久，院方來電：「『喬治伯伯』因故離職，短期內無法為妳安排新的治療師。」（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