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9 期(2024 年 1 月 14 日)
◎ 每月眉批 ◎ 施德藩
人有一個肉體似乎是一件尷尬事。那個喪子的母親終於停止哭泣,端起飯碗,因為她餓了。那個含情脈脈的姑娘不得不離開情人一小會兒,她需要上廁所。那個哲學家剛才還在談論面對苦難的神明般的寧靜,現在卻因為牙痛而呻吟不止。當我們的靈魂在天堂享受幸福或在地獄體味悲劇時,肉體往往不合時宜地把它拉回到塵世。
……
我們一生中不得不花費許多精力來伺候肉體:餵它、洗它、替它穿衣、給它鋪床。博爾赫斯屈辱地寫道:「我是他的老護士,他逼我為他洗腳。」還有更屈辱的事:肉體會背叛靈魂。一個心靈美好的女人可能其貌不揚,一個靈魂高貴的男人可能終身殘疾。荷馬是瞎子,貝多芬是聾子,拜倫是跛子。而對一切人相同的是,不管我們如何精心調理,肉體仍不可避免地要走向衰老和死亡,拖着不屈的靈魂同歸於盡。
那麼,不要肉體如何呢?不,那更可怕,我們將不再能看風景、聽音樂、呼吸新鮮空氣、讀書、散步、運動、宴飲,尤其是—— 世上不再有男人和女人,不再有愛情這件無比美妙的事兒。原來,靈魂的種種愉悅根本就離不開肉體,沒有肉體的靈魂不過是幽靈,不復有任何生命的激情和歡樂,比死好不了多少。
所以,我要修改帕斯卡爾的話:肉體是奇妙的,靈魂更奇妙,最奇妙的是肉體居然能和靈魂結合在一起。
(周國平,《執迷者悟》,頁32,香港:三聯,2003)
早年無意中在文字上偶遇周國平,詫異內地竟然也有如此具人文素養的學者。周國平為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然而他的散文,卻讓他獲得更高的知名度。譬如他的《人與永恆》已成為經典的隨感作品;《妞妞:一個父親的札記》亦是內地甚至海外相當出名的暢銷書。
關於肉體與靈魂,信徒一般並不接受教外人的論斷,認為他們總無法從一個正確並合乎聖經的角度,去思考兩者之間的關係。只是一個在共產主義唯物論氛圍培育出來的學者,竟然頗為正面地探討起人與永恆、肉體與靈魂的關係來,確實叫人感到詫異。
根據改革宗信仰,未曾認識上主的人,是「死在罪惡過犯之中」,毫無靈性的自覺;但在在卻顯示,上主的本質與形象,似乎並未從人身上根本地被抹去。這大概亦是福音可能廣傳的神學基礎:畢竟毫無靈性的話,又何來覺悟?
受到希臘哲學二元傳統的影響,教會一般卻難免比較重靈魂而輕肉體。由於「屬肉體」在新約保羅書信中帶有道德上的判斷,肉體本身往往亦受到牽連。這確實是有點無妄之災。身體/靈魂、行為/信心這類二元對立的思考方式,確實令人對信仰產生不少的誤解。畢竟真正的信心,不可能不產生相應的行為;而我們被造,亦不是一個純粹的靈體,而是一個「有靈的活人」。
因此嚴格來說,甚至身體的磨練,跟靈魂的狀態也是息息相關的:「基督既在肉身受苦,你們也當將這樣的心志作為兵器,因為在肉身受過苦的,就已經與罪斷絕了。」(彼前四1)
事實上世代以來,舉例來說,不同的武學傳統,無不是對人格、意志—也就是一個人的靈魂—的鍛鍊。身體沒有靈魂固然是死的,但靈魂沒有身體,卻也寸步難行。而教會作為基督的「身體」,更是意味着這羣體具體肩負着實踐基督救恩的重責。
更重要的,是信仰最核心的奧祕,就是「道成肉身」,對肉身作出了毫不含糊的肯定:「大哉,敬虔的奧祕,無人不以為然,就是上主在肉身顯現!」(提前三16)上主是靈,成為肉身,起碼顯示兩者並非不能相容。
不諱言,「道成肉身」是一個就連基督徒也有困難接受的概念。那不可見、不可摸,住在人不能靠近的光中,「太初原有的生命之道」成為血肉之軀?不可能吧?因此論到效法基督,我們常常聽見信徒說:「道理不錯是這樣,但我卻不是耶穌啊!」那不啻為對「道成肉身」的否定,將耶穌削骨去肉推回天上。耶穌卻說:「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們,我所做的事,信我的人也要做,並且要做比這更大的事⋯⋯」(約十四12)
而縱然「所種的是必朽壞的,復活的是不朽壞的⋯⋯所種的是血氣的身體,復活的是靈性的身體」,我們卻不能為那未見的將來(不朽壞的靈性),而否定這確實的現在(必朽壞的肉身)。
上主創造萬物,各按其時成為美好。直到我們成為純粹的靈體,讓我們不要再詆毀自己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