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2 期(2026 年 10 月 11 日)
◎ 每月眉批 ◎ 施德藩
偏頭痛、頸椎扭傷、癌症──每種疾病都有不同的「形象」,我們以微妙或有時直白的方式,向受苦者傳達和評估其意義,令他們感到較為輕省或更加艱難。
我逐漸相信,基督徒所能作出的最重要貢獻,就是避免人們由於錯誤的原因而受不必要的痛苦。我們可以「肯定」痛苦。從最重要的意義上來說,所有的痛苦都是痛苦;無論那是根源於偏頭痛、鏈球菌性咽喉炎或急性憂鬱症,其實都沒有分別。幫助受苦之人(或接納我們自身痛苦)的第一步,是承認痛苦是確實的,值得予以同情的回應。如此,我們才能開始賦予痛苦意義。
在一個不同的層面,基督徒將另一套價值觀應用於苦難。就像那些探望克勞迪婭•克拉克斯病榻的人一樣,我們可以火上加油地使受苦者更加痛苦。我們可以加上罪咎:「你沒有禱告嗎?你沒有信心上帝會醫治你嗎?」或混亂:「會不會是撒但始作俑者?不過是自然的安排?抑或上帝是特別揀選了你成為其他人的榜樣?」我發現,痛苦是產生罪咎萬無一失的製造者。我們都做過不該做的事,而當痛苦驟至,我們很容易就將所發生的事情歸咎於自己。
在極度痛苦的處境中,即使是好意的安慰,亦可能產生有害的影響。我們可能會忍不住說:「上帝一定是特別愛你的女兒,以致提早將她接回。」以致痛失愛女的父母,寧可上帝愛他們的女兒少一點。「上帝不會給你一個承擔不來的擔子」;受苦者則寧可自己信心軟弱,以承擔輕一點的擔子⋯
Philip Yancey, “Where is God when it hurts?” pp.198-199, Grand Rapids: Zondervan Books, 1990
這是我讀過楊腓力一本較早期的著作。記起它,是因為這類言行和心態,至今仍不時可以在教會裏面看到。為了不忍心看見人們受苦,於是我們不惜將一切的苦難塗脂抹粉,都說成是上帝「化妝的祝福」:「上帝只是透過這些痛苦祝福我們,為的是要成就祂的美意!」但那些在戰亂或疫情中喪失的生命又如何?對於逝去的生命而言,當然就再沒有個別後續的「美意」。苦難在痛苦的當下得不到適當的回應,結果就連上帝的誠信,也變得詭異和可疑起來。
當約瑟的哥哥暪着父親,將他賣給經過的商旅,約瑟是切切實實地跟他的過去完全割斷,從一個受到寵愛的兒子變成一個孤立無援的奴隸。他輾轉被賣到埃及的一個大戶當家傭,在要處理大小的事上忠心,得到主人的賞識。可惜後來被主母盯上,遇到不少麻煩;要是他是個女的,被主人盯上,則大概早已受到強暴。看不到將來會如何,他只能老老實實地活在當下。
為堅持自己的原則而被誣告坐牢,約瑟遇到鋃鐺入獄的膳長和酒政。從他們的夢中他清楚預視到他們的結局,卻似乎看不透自己的將來。他準確地指出酒政將會重獲自由,並叮囑他復職之後不要忘記仍在牢獄的自己。但酒政出去後很快也就將他拋諸腦後,讓約瑟無端在牢中多蹲兩年。若問這多蹲的兩年對約瑟有甚麼特殊的意義,那大概是說明人生中也有難以計畫的無奈。
約瑟出獄為法老解夢,使國運興隆,並且得到法老完全的信任,匪夷所思地以一個外族人的身分去管理整個國家。隨後的一切,都已是後話。
那經常被引用的「從前你們的意思是要害我,但上帝的意思原是好的,要保全許多人的性命,成就今日的光景。」(創五十19-21)那是約瑟回望整生的體會。但是在之前的每個當下,卻都是危機四伏、針針到肉。是祝福抑或咒詛,其實並沒有絕對的預設,端在乎他在每個當下的決定。
當然,在祂超越時空的永恆中,上帝的道路高過人的道路,上帝的意念超乎人能夠想像。奧古斯丁的想法卻是,上帝的超越性,在時空底下的人看來是「預知」、「預定」,永恆的上帝卻是超越地恆常以「現在」的時態,參與歷史與個人的生命。
苦難,有時確實只不過是單純的不幸。戰爭的爆發,無情地摧毀人類累積的成就和文明,那是人的野心與愚昧。就算是地震海嘯、氣候變化、疫情肆虐等「天災」,也不能說與二戰以來不斷的地面與地底的核試、以及不顧規範的發展完全無關。我們又可以如何在自己的有限中面對和回應這些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