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大戲與災劫

　　家裏兩房三口人，母親、弟弟和弟婦。他們旅行結束，我把房間還給母親，準備做「廳長」；阿媽的粗嗓門突然拉出大戲腔，比起蘭花指對我豪情澎湃：「我瞓房瞓到悶，想瞓廳哩──妳七年才回來，間房畀你──喇──」我看傻眼，憂心她患上醫學尚未命名的某種老人疾病；弟弟阿豪雙眼彎成月牙：「她加入『耆老福音粵劇團』，下週有佈道演出；先前還夜夜笙歌，被大樓住戶投訴。說好以後不在家唱戲，今晚見到妳興奮過頭，又唱起來。」原來如此！全屋一陣大笑。

　　不過，記憶中母親五音不全、唱腔拉牛上樹，怎會被粵劇團選上？「不用選，來者不拒，讓老人家過過日辰！」弟婦維維笑口解釋。「教會聘了老師帶他們發聲練唱，一週三次，團友平日相約到安養院獻唱。上個月，阿媽跟團長還到了安寧病房，向臥床的老婆婆合唱自編的《帝女花》福音歌詞版；唱到最後，阿婆去見任劍輝了。」

　　矮胖老媽今夜無比生猛，客廳梳化床一開，一骨碌蹭上去，用肉嘟嘟的屁股借力使力在床墊中央彈幾下，然後一個「大」字躺下，向我暗示：「這是老媽的地盤，妳別搶。」這叫母愛，我心領神會。翌日醒來，原想帶她去飲茶；打開房門，老麻雀飛走了？發訊息給上班途中的豪仔：「她到哪去？」「晨運、飲茶、練唱、愛筵、摩西團契、健康講座；晚上還有聚餐，恐怕妳難塞入她今日的行程。」我回了一串「呵呵呵」，為老媽如許活躍壯健向天父感恩。

　　英國昨夜下了一場冰雹，女兒傳來一段模糊的影片，只聞機槍掃射屋頂，短促而暴烈。她提及父親迷上的「先知頻道」宣稱末日下週到來，催促大家屯糧，家裏的廚櫃現在塞滿「出前一丁」和韓國辛辣麵。上飛機前一刻，先生已簡訊我：「末日清晨的天空會變紫色，到處有地震、海嘯、火山爆發，地上的車輛會撞在一起；妳到香港要儆醒，待在家別出門！」一眾網路先知稱此為「大而可畏的日子」，滅命天使要帶走許多人，只存留被揀選的聖徒為神國做大事；天災要持續24小時，緊接着七年太平盛世福音大豐收。一年多來，這些先知在各自的節目裏，向收看中的先生伸出食指：「你就是上帝揀選收割莊稼的人。」期間，先生跟親友殷勤述說層出不窮的末世預兆；兩個女兒視之「精神病」，催我幫他掛號家庭醫師。

　　夫妻一場，固然明白他職涯告終提前退休，一時生活失序適應不良，被「末世大災劫」的言辭吸引住，引頸期盼平庸人生在浩劫過後有翻轉之機。憶溯父親生前同樣年紀，滿口娛樂性豐富的政經謬論，惹得全家摀嘴竊笑；到他走了，我們回味這些荒謬之言，懊悔當初從未懷着愛心諦聽，點個頭應和、逗逗老爸開心，何樂而不為呢？ （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