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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確定與不確定之間


第3190 期(2025 年 10 月 12 日)

◎ 每月眉批 ◎ 施德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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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多元化也對個人生活產生了深遠的影響。隨着愈來愈多的生活領域失去理所當然的規範,個人必須反思並在現有的選項中作出選擇。事實上,現代化可以被描述為人類狀況從命運到選擇的巨大轉變。阿諾德蓋倫在其「去制度化」和「主體化」兩個關鍵類別中,精闢地描述了這種轉變。去制度化是指傳統針對個人行為的制度方案被瓦解的過程—以前,比如養育孩子,有一個理所當然的方案,而現在,卻變成了互不相容的兒童教育理念。主觀化是指不同的制度失去其聲稱的客觀地位的過程,以致個人不得不重新依靠自己,「拼湊地」建構自己的意義和規範。

  這種轉變的最終效果可以概括為:確定性變得更遙不可及。這意味着即使相同的傳統信念和價值觀繼續得到肯定,肯定的方式也改變了。簡言之,信仰的內容或許不變,但信仰的方式卻改變了。對許多人來說,至少在這過程的早期,這種改變會被視為一種巨大的解放—事實也確實如此。但在一段時間之後,它可能被視為一種人們渴望擺脫的負擔。人們不顧一切地追求確定性,而哪裏有需求,哪裏就會有人供給。這就是原教旨/基要主義者發揮作用的地方。

  與「多元主義」一樣,儘管原因不一,「原教旨/基要主義」一詞亦非恰如其分。⋯⋯我們不妨遵循通常的用法,但同樣需要一個更精確的定義:原教旨/基要主義,是試圖恢復或重新創造一套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信念和價值觀。換句話說,原教旨/基要主義總是被動的,它反抗的正是前面提到的相對化過程。

  由此可見,無論其修辭多麼傳統,原教旨/基要主義本質上是一種現代現象;它並非傳統。它最多可以被稱為「新傳統」,但這個前綴意味着巨大的差異。這種差異恰恰在於理所當然與刻意選擇之間。

  Peter L. Berger, editor, “Between Relativism and Fundamentalism”, pp. 6-7, Michigan: 2010.

  


  在過去,教會(在西方)或文化傳統(在東方)往往成為一個社會認知和規範秩序的基礎。用社會學的術語,就是一個信念體系或知識內容之能夠被視為真實、可信的「似真性/可信結構」(plausibility structure)。

  只是當傳統的「可信結構」在現代化的浪潮下變得分崩離析,人們又能用甚麼去連結一個社會的信仰和集體意志?

  正如作者指出,當我們從一個比較客觀或學術的角度去審視「原教旨/基要主義」時,就會發現它並不是純粹地回到傳統的初心,而是嘗試去對抗時代的洪流,在趨向多元與相對化,模稜兩可、見仁見智的時代,提供抗衡的力量。

  從這個角度,所有世俗的世界觀及價值系統,其實都可以演化成一種原教旨/基要主義的心態:極端民族主義、政治的意識形態、科學主義,甚至是世俗主義(相信宗教必須從公共生活中剷除),無非都是要在不確定中找個立足點。譬如在土耳其和法國,甚至美國,不同的世俗及宗教的基要主義者,經常在政治上擺明車馬互相抗衡。而雖然他們在政治上的主張往往南轅北轍,他們的社會和心理特徵卻異常地接近。

  他們對社會往往抱持着一種非黑即白的心態,傾向妖魔化反對者陣營,向他們的信眾和潛在的皈依者宣告:「來吧朋友,我們將讓你明確地知道該相信些甚麼、該如何生活,以及你該有的身分。」而事實證明,這個信息的市場驚人地龐大。

  二十世紀極權主義的歷史,充分表現了此等基要主義運動是何等的艱鉅。它的成功不但意味着人類社會的墮落和壓迫,也帶來經濟停滯和衰退的重大代價。北韓的鎖國與愚民,讓她難以擺脫貧窮與落後;而塔利班、伊斯蘭國亦企圖以高壓手段,克服無神主義與他們眼中的「道德墮落」。他們殘暴血腥,不僅因為要建立新的秩序,更要應付不時出現的異見者「認知污染」的挑戰,控制一切外來世界資訊的解釋權。

  受到上世紀初美國新教基要主義運動影響,各地的教會亦嘗試恢復或重新建構一個理所當然、無可置疑的意義和規範的信仰世界。只是前車可鑑,或許我們無須在「命運」與「選擇」之間、「上帝的旨意」與「人的意志」之間作出非此即彼的選擇,將一時一地的風土文化或祖傳法規,定格為永恆不變的真理;而是在尚未揭盅的命運作出我們當下的選擇、以不斷更新轉化的心意,去察驗上帝純全可喜悅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