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茶香漫開一世情

　　自來，菠蘿島跟茶結下不解之緣！

　　週日早上，大舅夫妻倆先到酒樓等位，四姨媽一屋老少慢慢動身出門。

　　踏入敞亮的酒家，草本植物的醒神香韻妙曼悠揚；放眼一看銀髮斑斑，牆上螢幕正在報道新聞。外婆活潑得像隻小麻雀，吱吱喳喳鑽來鑽去，跟一堆街坊寒暄完才死心落座。大舅沙着嗓門問四唯：「喝甚麼茶？」四人合拍齊聲：「奶茶」！隔桌阿伯斜睨一眼，嘿地一笑。「大哥你有夠戇居，他們哪懂中國茶？」四姨媽兀自一笑，向挽髻阿姐點了普洱、壽眉、水仙。

　　熱茶上桌，面顏黧黑的大舅母將一壼水倒入特大玻璃碗中，把所有茶杯筷子灼燙一遍；大舅隨後欠着身，斟茶一圈。大弟不習慣濃豔的茶，吵着要加奶；二姐飛身到附近超商，帶回一小盒鮮奶。唯岸喜孜孜在茶杯加奶啜一口，卡通臉馬上長出一條苦瓜；小弟勒令：「喝進去，不能浪費！」他閉緊眼睛飲下「奶茶」，再一咕嚕把鮮奶灌光。

　　一桌人勾選點心之際，二姨媽、三舅母和五舅母先後到達；三位婦人自我介紹，大讚四唯「靚仔靚女」！

　　「今日『鬍鬚舅』講道，『四眼舅』帶你們到別家教會英語崇拜。」五舅母喜盈盈的大蘋果臉笑望四個姨甥。「鬍鬚舅」指鬍子蓄成倒立等腰三角形的三舅，「四眼舅」乃她自鳴博學的金絲鏡框老公。

　　「兩兄弟為了幾句聖經水火不容，面左左一世！」外婆臉上冷雨陰綿。「他們肯在同一堂會就夠兄弟啦！」大舅撫着母親的背，老媽子直是搖頭嘆息。

　　點心接踵而至，大舅母笑請四唯自便；吃着，四人轉頭隔桌，認出一位兩道眉蠶寶寶一樣粗的方臉大叔，乃黑白全家福裏壯年的外公，正口若懸河向同桌茶客發表政見高論……

　　外公那壼茶翻沖翻泡，同桌人亦是；他們個個衣著簡樸、老實憨厚。茶香散發草根氣息，盪漾着蒼涼古意；一桌人逐漸放下拘謹，敞開胸懷暢所欲言。那是個直言無忌的年代！市井茶客直腸直肚敲響許多共鳴，互相流露出「相逢恨晚」的惋惜之情。菠蘿島民最本色的休閒日常，一壼茶、一籠點心，足矣！

　　唯岸重新呷一口壽眉，忽覺甘潤清幽，升起「曉蕊在場」的愉悅感；其他三人捧杯飲茶，同感入口微苦、回甘清甜，徐徐喚醒家庭的快樂記憶，昔日幸福滋味隨着裊裊茶香漫開心頭。

　　二姨媽用好聲好氣的國語，娓娓道來整個家族成為基督徒的經過。聽着，唯眷想像有根堅韌的草繩把母親娘家和姐弟四人綁在一起，牽着他們追隨同一位上帝；想着，他的眼淚毫不含糊地掉下來，被二姐的手背及時擦乾。

　　外公漸漸從四唯視線裏消失，留下草根的天然芳香，根深柢固植入四人心坎，往後一生怎也拔不走！

　　生命裏總得有種氣味在枯竭時刻撲入鼻腔，將乾澀的眼濕潤成清明透亮，牽出久違的深刻情感，盪響微妙的思古幽情；若無，活着豈不乾旱一場！

　　（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