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外族人」

聖靈降臨後第十八主日

　　王下五1-3、7-15c；詩一一一1-10；提後二8-15；路十七11-19

　　這主日的福音經課〈路十七11–19〉帶我們經歷一場信心的冒險。當主耶穌預言自己將走上受苦之路時（路九22），這條注定受苦的旅程，同時也是一條深入人心的門訓之旅。十個痲瘋病人被醫治的故事位於旅程的末端，不僅是醫治（路五12–16），更是一場對信心的深層思考。

　　有十個痲瘋病人在加利利與撒瑪利亞之間的一座村莊與耶穌相遇，並展現了他們的信心。於新約時代，痲瘋病最令患者艱困的，未必是身體的折磨，而是社會性的死亡。痲瘋被視為上帝的咒詛，遂成為宗教上「不潔」的來源；痲瘋病人須接受如同喪禮的儀式以象徵與社羣分隔。除了上帝自己，沒有人能潔淨他們。他們如同行屍走肉，處在社羣邊緣，在耶穌將要進入的村莊之外，「保持一段距離」。當他們呼喚耶穌「老師」（ἐπιστάτα）時，不僅表明祂是智者；此詞在路加福音中僅見於門徒對耶穌的稱呼，表達他們對耶穌權柄與能力的崇敬。「可憐我們吧！」更是典型的詩篇語彙（詩四十一4；五十一1–2），抒發對上帝憐憫的渴望。耶穌「看見」他們的苦境，竟在他們尚未被潔淨之際，就吩咐他們去見祭司作為潔淨的見證；此舉較路加福音五章十二至十六節更顯其超越。信心的考驗在於應許與實現之間，我們能否邁步而行；而他們一出發，便得潔淨。這既是信心的印證，也是上帝憐憫困苦人的記號。

　　若故事停在此，這便是一樁尋常的醫治軼事。然而敘事的焦點旋即轉向十人中的一人，他的出現進一步挑戰我們對完整信心的理解。他的與眾不同，在於他「看見」自己的痊癒；此「看見」呼應耶穌的「看見」，既是感恩的凝視，也是耶穌「使瞎眼得看見」之應驗。路加描繪他在半途中以一連串動作回應：回轉、讚美、俯伏、感謝。對上帝恩典的回應，本可透過祭司的確認與獻祭來完成；他卻歡欣地掉頭，帶着對上帝的讚美，來到耶穌腳前。此刻，在他心中，耶穌與上帝儼然成為一體。他已領受從上帝而來的釋放與醫治，不再需要刻意保持距離，也不急於取得祭司的見證。身體的醫治悄然內化為心靈的痊癒。「這人是撒瑪利亞人。」路加帶領讀者一路欣賞這位感恩者，卻直到此時才揭示其身分，恰如投下一枚炸彈，炸碎我們既有的期待：如此敬虔、感恩、展現完整信心的模範，竟出自不潔之地的不潔之徒！

　　「那九個人呢？」耶穌的叩問，也是路加對讀者的邀請：請想像他們奔赴聖殿與祭司的身影；然而耶穌盼望他們「被找到」（εὑρέθησαν），並回轉向上帝獻上感恩。他們的信心，缺少對「痊癒」的洞見，因為耶穌才是他們真正需要奔往的「聖殿」。至於「除了這外族人（ὁ ἀλλογενής）」一語，則帶着尖銳的諷刺。這個新約僅見一次的詞原意為「生在錯的家的人」。面對所謂正統的聖殿、敬拜、族譜，他是「生錯地方」的撒瑪利亞人；但對耶穌而言，他的感恩回應展現了完整的信心，如此「正統」，若論屬靈家譜，他確實該被算為亞伯拉罕的後裔。

　　倚靠上帝的憐憫，相信病得醫治、困難得解、缺乏得供應，固然是信心，卻仍不完整，亦不足以成全救恩。完全的信心，使我們「看見」隱於具體恩賜背後的主恩，洞悉那無盡的憐憫已藉着耶穌基督臨到我們，於是我們不再以慣常方式與上主相遇，而是回轉、伏在耶穌腳前、感謝讚美主。撒瑪利亞人身分的揭示，挑戰我們心中隱而未察的藩籬。當我們默然忘卻上帝的主權時，祂的恩澤早已惠及萬方；而我們以為的「小子」，正是天國中最大的。

謝甘霖（香港神學院聖經科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