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情有所鍾之輩

　　傑森暫住青年旅舍一個床舖，唯願請詢舅姨們可有合適住處？

　　居住「月滿西樓」的五舅夫妻倆廉價租出家裏閒置空房，順道跟這位老外文化交流增廣見聞；這房間堆了三分之一雜物，房客行裝簡單無所謂，何況唯願就在隔壁棟！

　　傑森是兩條褪色牛仔褲和幾件舊襯衫外出時輪流替換，再搭件連帽防寒運動外套，跟這城的時髦頗不搭調；他肩着一個陳舊的深色背囊，背囊暗層有份體驗報告。他的教學集中週一到週四，五舅母在晚飯餐桌為他多加一套碗筷。席間，五舅一輪嘴英語曬他的國際視野和神學高見；房客自覺要正襟危坐、洗耳恭聽，不敢失禮。

　　唯願窗前凝思，望向「月滿西樓」；微妙的變化在大腦浮動，白臉哥哥不再是哥哥，可是彼此相差六歲，原生文化又截然不同……她思前想後、心旌神馳，整個人起了亂子，一忽兒快樂、一忽兒憂鬱，恰似墜入夢的天堂；母親的撒灰排期未有期，她不願夢醒，竟向天父求個綿綿無絕期！

　　同齡的妹妹眼尖，看出姐姐懷春戀上英國哥哥，壓根兒羨慕她的自然生理現象；患病停經之後，唯盼喪失某些少女該有的本能，及至月經恢復仍未拾回。她提筆寫信給等待當兵的明輝，嘗試拾回些甚麼？寫着，阿輝對她的好浮上心湖，泛起層層漣漪；她用明快的英語句式完成兩頁信札，寄往台灣。明輝收信，欣喜若狂，立馬用鍵盤輸入詞不達意的英文電郵回她；盼盼讀畢，哀嘆一聲，改正了文法與遣詞用字回傳給他。往後好一陣子，女方寄出親筆信，男方都以電郵回覆。時間過去，明輝的英文寫作持續進步，變得言語稀少；唯盼遂改寄風景明信片，讓這男子從自己生命裏逐步隱退。

　　然而，有些人是隱退不了的──

　　媽媽的一顰一笑駐紮唯眷心坎，一生抹不走。每年母親節，他買一盆含苞小玫瑰，悉心澆水等花兒開出燦爛笑容，再換以自己的眼淚澆灌思念之情。據聞玫瑰盆栽養護得當，可活上百年；小眷再細心照料，不到半年就枯萎了。及後精通園藝，栽種出滿園生生不息的玫瑰花海；那時候，母親的舉手投足在記憶裏依然鮮活，他思念的眼淚仍舊珍珠般晶瑩剔透串串往下垂。

　　數十寒暑，唯岸保留着曉蕊掌心的微溫；少女小骨和一窩紙鳥是他的隨身玩伴，不時響起：「別怕，我們同心面對！」每段怒與哀，一隻蒼鷺撲翅撲翅破窗而入飛進他心懷，他茫茫然踏進森林回到被封鎖的塔樓；小蕊適時現身，拉着他前往異世界。上帝趁機潑翻調色盤，紫紅、翡翠、橘黃、粉藍綢緞一瀑瀑飛瀉而下；兩人被北極光捲到半空再一溜煙滑下來，驚險剌激玩個不停……玩累了，小蕊一聲：「再見了朋友……」然後拎走一籃唯岸的怪異情緒消失無蹤，撫平了他裏頭的哀痛與惱怒；岸岸感覺釋懷，笑淚交織成一張粉紅海派星的卡通臉蛋，返回真實日常。（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