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牛」字四平八穩

　　阿輝把「奇妙救主」帶回台北，認了命等做兵役體檢。

　　曉蕊的卵巢癌CA125指數突然飆升，媽媽和舅舅陪她看醫生當日，山地阿嬤載着四唯到了一所混齡教學的部落國小，在廢校之前讓學童見識純種英語。

　　抵達老舊的校舍，全校四十名學生排排坐在禮堂的小桌椅上；暮氣橫秋的校長先生發表完沈悶的演說，向師生介紹：「今天是英語日，學校很榮幸有朋自英國來……」輪廓深邃的學童帶着悲傷又無知的天真神色，圓瞪大眼望向四唯；禮堂天花板及牆壁多處潮濕發黑，散發着腫瘤般的剌鼻氣息，小弟認出這是牆壁哭泣過的霉味。

　　「我們從動物開始學習……」大姐在白板上寫了長串英文單字，逐一指導大家發音；學童興致勃勃，一邊唸一邊扮演各種動物，校園重燃久違的歡樂。一位高個子男孩叫嚷：「妳能把這些動物的中文寫出來嗎？」唯眷上前拾筆，用稚氣的字跡將所有英文單字譯成中文；一個胖小子發現：「『牛』怎麼有四條腿？」「『牛』本來就四根腿呀，中文砍掉三根怎麼合理？」小眷理直氣壯，念念不忘四歲那年──

　　「媽媽，牛有四條腿，怎麼中文的『牛』剩下一條腿？」母親笑而不回，他就動筆給「牛」多加三根腿；姐姐哥哥見狀，他們的「牛」字也多長出三條腿。

　　「羊也有四條腿，你為甚麼不給『羊』多加三根？」一位辮子女孩不服。

　　沒錯！四唯從不為「羊」抱不平，任它「單腳」站在方格紙上！

　　「羊的膻味太重，一根腿就夠！牛肉好吃，腿多肉多香飄萬里……」大姐回答，淡水爺爺的皓首蒼顏閃過眼前，滿鼻古早牛肉香！

　　四唯受英式教育，母語退居次位。偶爾發揮創意添增學中文的樂趣，讓「牛」字原汁原味四腳站穩，父母認為無傷大雅；他們愛繁體，感覺「形」、「聲」、「意」於字裏行間都能心領神會，成長以來學會不少方塊字。

　　部落學童覺得唯願有理，紛紛寫下四隻腳的「牛」字，邊寫邊幻想脆嫩酥香溢過舌尖，不由自主咽了幾下口水，縱然從未嚐過牛排滋味；這些孩子絕多來自單親家庭，跟剩下一條腿的牛很像！

　　母親生前，唯眷從未停止詢問：「為何中文的『牛』剩下一條腿？」漢語造字的無理性令他淨白的靈魂印滿疑團？一如牢固的家一閃眼搖搖欲墜，自己當起小爸爸撐住屋樑不讓房子塌下來，傷透的心不解：「為甚麼不好的事都在我家發生？」失去雙親之初，四姐弟都成了單腳的牛站得東歪西倒，鎮日閉鎖牛糞堆裏讓劇臭麻痺全身，無感地吃喝拉撒睡……

　　隨着時間滑過指縫，小弟和大姐像牛兒挺直四條腿率先站穩，擺動擺動牛尾巴扶起了盼盼與唯岸；之後，天父不費牛力輕輕鬆鬆抖抖牛拳，崩裂的家劫後餘生，樑柱一條一條站起來……

　　是故，他們的「牛」字至終「四條腿」，在方格紙上站得四平八穩！

　　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