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華傳教研鑄香港字
　成就半世紀印藝傳奇

▲余英嶽牧師（左）與翁秀梅女士從活字印刷源起，看基督教宣教歷史。

　　一手執原稿紙，一手在字海中逐一「執」起字粒，純熟地置於「字的」（暫存字粒的器皿）內，連執幾顆字再瞄一下稿件。架着老花鏡，在「字粒海」中遊走，這是一位活字印刷執字師傅的日常工作。執字後，師傅先以方形字框定位，排好活字版，再緊鎖字框，最後放在印刷機上待成品出爐。然而，隨時代更迭，現今所倚賴的幾乎全是電腦編輯、數碼打印，實難想像以上情境。若要一窺當時本地印刷工業的興盛，或可在今天的展覽與歷史重現中，一再細嚼活字印刷與基督教傳播息息相通的關係。

　　中華基督教會合一堂前主任牧師余英嶽牧師見證印刷業的更替，因堂會初時的主日週刊均以活版印製，故此他亦曾是活字印刷店的常客。他指，對稿時除校閱錯漏字外，也會查看字粒有否反轉或偏側等問題，有時因時間趕急，更會親赴印刷店即場校對。

興盛有時 回首活字歲月

　　活字印刷曾盛極一時，行業最蓬勃時，活字印刷店林立於中、上環一帶，被香港業界譽為四大鑄字行，更悉數座落中環，可以想像當年的光輝歲月。

　　追溯十九世紀中葉，位於中環鴨巴甸街的英華書院號稱「中國第一間中文鉛活字鑄字作坊」，也是「十九世紀中葉全球最重要的中文活字供應中心」，全因英華書院在馬六甲早已建立完善的印刷設備和生產線，故遷港後即可進行鑄字工作。其後，香港英華書院繼續鑄造活字，這套被時人稱為最完整和符合美學的中文鉛活字，銷售至世界各地，故被人稱為「從香港來的字」或「香港字」。

　　若數最具代表性的活字買家，莫過於當時清政府開辦的同文館。當代印藝項目總監翁秀梅女士指，同文館為官辦的外語人才學校，加上清廷亦有官方印刷機構，但仍要向英華書院購買印刷機及「香港字」，這套活字在當代的地位可見一斑。「這是近代印刷術帶到中國的一個重要轉捩點，也是西學東漸其中一個翻譯西方知識文化的重要載體。」結果，始自英華書院的香港字，從此取代了自唐朝開始盛行的傳統雕版木刻印刷，大大提升了出版速度，也降低了成本。

追本溯源 鑄字圓宣教夢

　　乍聽之下，中文鉛活字看似在中國先流行，但事實上卻是西方引入的當代工藝，更與基督教關係密切，難以分割。

　　余英嶽牧師解釋，十九世紀初，由於滿清政府的禁令和壓迫，西方傳教士無法進入內地傳教，故希望透過印刷宗教書籍和中文聖經，讓華人認識基督信仰。「書刊容易流傳，中國古時稱文以載道，所以藉書刊傳福音⋯⋯既可派發又能流傳下去。」

　　第一位來華的基督教傳教士馬禮遜，於1818年在馬六甲開辦英華書院，以中國傳統木刻印刷出版中文聖經，亦開始嘗試逐字雕刻的活字印刷。約10年後，另一位倫敦傳道會傳教士台約爾受馬禮遜的啟發，深明在中國文字傳教的重要性，故埋首研發鑄造中文鉛活字，又統計出中文常用字（出俗字）及非常用字（入俗字），為往後鑄造中文鉛活字奠下重要根基。

　　但說到「香港字」，卻要待英華書院在1843年遷至初開埠的香港後，由美國傳教士暨印工柯理完成。他繼承前人工作，接續翻鑄字模，終在1860年代成功將鑄字程序工業化，活字數量也大幅增加，成為世界上首套完整且可供印刷的中文活字，長達半世紀的鑄字工程終大功告成。

　　翁秀梅女士形容，馬禮遜為先行者、台約爾為開創者、柯理則為完成者，三代人歷時50年，在不同階段完成壯舉，成就了這套集美學及工藝於一身的「香港字」，為近代出版業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細說從頭 見證時代更迭

　　「如果不是為了印聖經和傳福音，不會有人費如此多精力研究出版印刷，因為當中投資極為巨大。」原來，鑄造鉛活字過程十分艱鉅，翁女士指每個工匠平均一天鑄造一個中文字，待中文老師檢查漢字筆劃結構及工整度後方可打磨。她續言，中文字牽涉複雜筆劃，工匠要在銅模內雕刻，又要兼顧字體美感，不但費時且難度極高，今天人們難以想像箇中辛酸。

　　隨着柯式印刷的出現取代了活字印刷，香港鑄字業未能敵過時代洪流，行業於八十年代開始式微，鑄字行相繼結業，可說是象徵了一個時代的終結。她表示，「香港字」通行各地的中文出版達數十年之久，直至二十世紀中期才被淘汰，大部分字模已遺失或輾轉出售至世界各地。

　　「當代印藝」於今年舉辦「細說從頭：鴨巴甸街的印藝傳奇」專題展覽，以英華書院為起點，追溯「香港字」的源流和鑄字業的故事。同為展覽策展人的翁女士指出，是次展覽重點為鑄字工業，主要緣於英國牛津大學出版社檔案館借出唯一存世的「香港字」字模後開始籌辦。

　　「展覽所呈現的，不只是過去或歷史；更多的是盛載着活字印刷的故事，在今日如何活化與承傳。」她續言，當代印藝活字館藏的中文活字不足，開始出現新詩創作，或藝術上的版畫圖像、跨媒體文學作品等，重新詮釋活字印刷，也為印藝延續新的一頁。

回望當下 同肩文字宣教

　　時至今日，活字印刷已被納入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從文化角度而言，這些存世文物固然彌足珍貴；若從信仰角度出發，先賢為宣教致力研發印刷術，同樣值得信徒借鏡。

　　余英嶽牧師表示，當時以活字印刷術出版之宗教刊物不計其數，為內地福音事工貢獻良多，因而造就了梁發、何福堂等華人牧者，後者更曾參與香港英華書院之印務工作，足見有關書籍及傳教士的宣教果效。他又提到，從整段研鑄中文鉛活字的歷史中，看出傳教士擅於中西文化的交流，部分傳教士如理雅各更是漢學家，在華肩負起出版、宣教和教育等重任，造就一代又一代信徒。

「細說從頭：鴨巴甸街的印藝傳奇」展覽

　　日期：2025年2月22日（六）至8月31日（日）

　　時間：下午1時至7時（逢星期一休館）

　　地點：中環鴨巴甸街35號元創方A座地下SG03-07

　　（更多活動詳情可瀏覽：https://www.open-printshop.org.hk/）

　　免費參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