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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是為了做人


第3138 期(2024 年 10 月 13 日)

◎ 每月眉批 ◎ 施德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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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最初閱讀湯瑪斯·梅頓的屬靈自傳《七重山》時,我自青春期以來,已經再沒有思考過意義的問題。也不是因為我吊兒郎當,而是我忙於結婚、生孩子、離婚、再婚、考學位、找工作,最後終於開展了一份較為像樣的事業。如今年屆四十,出乎我所有的期望—— 畢竟,看看我如何努力去追尋快樂 ——我落入了一種嚴重的自恨當中,甚至無法面對鏡中的自己。尤有甚者,是生活中那揮之不去徒勞無功的感覺。到底有甚麼意義,這一切的努力和掙扎?到底是為了甚麼?然後一天晚上,我讀到了梅頓描述到他仍在大學時代的崩潰經驗:「我躺在床上,聽着血液在我腦中急速跳動的聲音。我無法閉上我的眼睛。然而我也不想睜開它們。我擔心哪怕我只是望向那扇窗,就會再次掀起我內心的躁動⋯⋯而在我內心一個遙遠的角落,有一個微小、乾澀、嘲弄的聲音:『你縱身跳出去又如何⋯⋯』」(《七重山》,179)

  我認得那個聲音。我間中也聽到這聲音。此刻唯一讓我沒有倒下的,是我無法停下來清晰地思考到底是甚麼一回事。我亦是非常焦慮;我恐怕萬一自己不小心認真地考慮到「這一切到底有甚麼意義?」跟着那個早上我未必起得了床。但現在我知道不只是我遇上這樣的心理危機,事實上一位著名的修士也曾經遇上同樣的經歷,這讓我有勇氣去深入窺探一下自己的窘況。在過程中,我察覺到一些自己從來沒有的覺悟:就是我的生命將會如何,事實上並不由我。我以為甚至在生命中最混亂的部分—— 離婚、單親媽媽、許多金錢上的問題 —— 這一切都在我掌握之內。憑藉着純粹的意志力,我始終能夠讓一切順遂。從表面看來,我好像是做到了—— 但看看我現在這副模樣。⋯⋯

  ~Edited by Jon M. Sweeney,“What I Am Living For: lessons from the life and writing of Thomas Merton”, pp. 113-114, Indiana: Ave Maria Press, 2018.

  


  多年前,一位同道曾經說了一句當時聽來頗為震撼的說話:先做人,再做基督徒!

  可以想像,當時最先挑起的是一片護教之聲:成為基督徒,就是做個真正的人;說甚麼要先做人,簡直就是本末倒置!他們認為,成為基督徒,才是做人真正的目標。

  只是,若非信仰能夠在某個程度上對應人們做人遇到的困惑和挑戰,他們又為甚麼需要信仰?可以說,沒有做人真正遇到的難處,人們根本就沒有尋求信仰的動機和需要。一個生活得順心愜意的人,永遠不會追問生命意義的問題;生活得歡暢愉快,人們就沒有考慮信仰的理由。事實上這正是許多人對信仰嗤之以鼻的原因。天下本無事,何必庸人自擾之——或許直到他們真正遇到生命難解的荒謬。

  在這個意義上,一個人必須先面對做人的種種,他方能發現信仰的真正意義。

  問題是不少信徒,自小在教會的環境中長大,往往在他們能夠認真面對人生之前,就已經被灌輸了所有問題的答案,以致當他們真正遇到問題的時候,那些答案已產生不了任何預期的作用。

  情況就像一個考生事先得到了所有試題的答案,以致他無須對題目作任何思考,就可以輕易得到一個滿意的成績。可是只要題目稍微改動,或轉換一個提問的方式,他們就完全不知所措。

  因此,信仰其實並不豁免信徒做人的責任,使他們免疫於人生的風浪,反倒是當人認真面對人生,努力承擔做人的種種,方能真正覺悟信仰的意義。

  有一次無意中聽到兩位信徒的傾談,其中一位表示自己有不錯的教會生活、積極參與事奉、穩定的讀經禱告,只是日常的生活和工作,總讓他感到無聊沒有意義,可是這些才是佔據他大部分清醒時間的活動!

  如何讓信仰的養分具體滲入到每日的生活和工作,也就是卡繆筆下西西弗斯的日常,大概是教會和信徒難以逃避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