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惜食挽救十二籃

　　車子駛入豐繁的都會，彷彿置身佈滿裝飾音不見主旋律的樂章。怎麼像一座不夜城？晚上九點依然人滿為患，笙歌處處！遙遠的北英格蘭住家附近，入黑前已萬籟俱寂。

　　「台北市很摩登繁榮，到處是人才！」表哥語調高亢而驕傲。四人憎惡擦耳飛過的喇叭尖叫聲，對這句褒言歪歪嘴大表不屑。

　　「抵達目的地，請將車子駛入右側飯店地下停車場；晚餐已備好，有份清粥小菜專屬某位。」衛星導航的聲音甜美體貼，全部人下車，疼愛寵物狗狗般伸手摸摸車頂，讚它「好聰明哦！」

　　「廚房的智慧型感應器一小時前出現你們的菜單。」飯店有隻慢吞吞的客服機械人領他們到餐廳一隅的五人圓桌，一席清鮮美味的台式家常菜赫然在目。唯盼搶先在清粥小菜前坐下，其他人相繼入座。

　　「燙青菜、煎豆腐、菜脯蛋、紅燒肉、糖醋魚、三杯雞、炒米粉，都是我朝思暮想的媽媽菜咧！」唯眷驚艷嘖嘖，忽見湯鍋裏的奶白飄浮物，小白臉頓時掛起一條長長的苦瓜：「最討厭苦瓜，還跟排骨一起泡湯？」

　　「怎麼滿桌鄉土味？」表哥的黑炭臉上了一層灰。「算了，肚子餓，大家起筷。」他一筷子挾走半條魚，啃得滿嘴紅。弟妹仨細嚼慢嚥，曬出三張陶醉的食相；唯大姐爬過幾口飯停下碗筷，眉頭緊皺陷入沉思。

　　「東西吃不完，怎麼辦？」打着飽嗝的小眷惶惶不安問。「沒事，公司付錢。」表哥爽口回道。「剩菜可以打包嗎？」「不，倒掉。」「倒掉？？」姐弟四人互望，想起小時候每逢碗裏吃剩，爸爸總要講非洲小孩餓肚子吃毛毛蟲的故事；他們當然不想聽，一一把剩食吃光。

　　記憶猶新的是，一次受邀參加鄰家孩子慶生會，現場三十名小朋友把玩薯條、香腸、雞塊滿地扔，獨他們四人把「盤中飱」吃個淨光；英國家長歎為觀止，問母親：「妳是怎麼教的？」

　　糧食危機當兒，多少人肚子餓兮兮？怎可浪費食物？耶穌不也要門徒撿拾吃剩的零碎，還裝滿十二籃！況且眼前菜餚飄逸媽媽的味道，碟碟散發家的尊嚴，絕非廚餘！

　　「車子交給大家保管，記得寫雞腸報告，再聯絡。」表哥用餐巾紙粗魯擦拭過嘴巴，拿起手機一陣風似地消失。

　　唯盼四處張望，見一位圍裙大嬸正在鋪桌布，站起走近。「阿姨，可以幫忙打包剩菜嗎？」大嬸停下手邊活，往他們桌面碌一眼，冷冷回她：「待會過去。」盼盼連聲「謝謝！」一轉身，傳來一聲「乞丐才吃剩菜！」後腦勺當場被擊了一拳，害她踢到餐桌腳，痛得牙癢癢；有位正裝服務生經過：「妳沒事嗎？」瞥見她眉清目秀裏兩抹嫵媚均勻的雙眼皮，忍不住問：「妳的雙眼皮是誰割的？」唯盼心頭火起，直瞧着他：「當然是上帝割的！」服務生被迷住，笑口僵屍地站直不動。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