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初遇靖哥哥

　　褪黑激素果有神效，晚間十點一粒，躺下床沒多久，周公「上衣下裳、十二章紋」出現，跟我下起象棋；天濛濛亮，我用僅存的一隻「兵」吃了他的「將」。阿公摸摸長長的白髯搖搖扇子：「今晚見。」我睜開眼，早上七點；飽睡一覺調回時差，勝過贏棋！

　　昨日重讀師母的手札，跟牧師約了今天。梳洗更衣完，我迫不及待出門；電梯到了G字門一開，蘭姐龐然大物擋在前頭，一幅舊時代「黑人牙膏」笑相。「早晨，我見電梯從十五樓下來，知道是妳。」我勉強回笑，趕着出去，被她截住：「有興趣看電影嗎？最近有幾部好片，我請客。」我婉轉推辭，兩三步離開華芳。

　　出了深水埗地鐵站，行過街市拐了一個彎，來到一棟商住兩用大樓；時間尚早，先去吃個港式早餐。走進一間冰室，人滿為患，盡是銀髮；我跟一位氣質溫文的大叔搭檯，點了傳統A套餐。大叔慈眉善目，挪出空間給我放A餐；我含笑回謝，陶醉着牛油多士和火腿通粉煎雙蛋。大叔對我歡顏微笑，我低下頭一味地吃，無理由想着跟師母「郭靖黃蓉」那席話；等他走了，我捧起絲襪奶茶，輕輕吹開杯中醇香，閉目啜飲。

　　用過早餐，慢悠悠走回大樓，電梯直上十樓；到了教會，跟迎面的雀班姑娘道聲早晨。「我跟『郭』牧師約好十點鐘。」姑娘瞳孔放大，高喊：「『郭』牧師！」我把手機放入後背包，有人行近，抬頭一看，先前冰室的大叔向我莞爾：「『卓薇』姐妹，世界真細小，剛剛才見過。」我蜻蜓點水跟他握過手，被眼前浩然正氣懾住──立體的眉骨、臉部輪廓線條硬朗，眉宇間顯著堅定、沈穩和豁達，俠義見慈祥。「師母生前教唆會友，叫我『郭』牧師，現在沒人這樣叫了。」牧師笑得明亮燦爛，眼角游出幾刀深邃魚尾紋；身旁雀斑姑娘說明「郭牧師」典故由來，她叫瑩瑩，負責主日程序單，協助過牧師頑皮，將證道人易名「郭靖」。

　　跟着家明牧師步入辦公室，牆上全家福笑顏迎迓，霎時遺憾未跟師母妳見過一面。「請坐！」我又跟他對坐，瑩瑩端上兩盒維他奶；我的鄉愁又來，插下吸管一口吸光。牧師從書架抽出一本相簿，裏面有年輕的妳。「像翁美玲嗎？」他問，笑容淡去，若有所思轉身窗前；烏雲驟來，下起一陣雨，在我心頭滴滴答答。不一會，他坐回原位，摩挲着無名指上的婚戒；我設法談些英國香港兩地差異的話題，意欲消散他當下的感傷。

　　聊了近兩個鐘，依然破不了冰，中間隔了一道牆，是對妳的不捨；我和他都需要恢復，今日怕難正式採訪妳倆的故事，先跟牧師告辭。他邀我和瑩瑩中餐，我們回到今早的冰室，點了三份常餐。席間，個子瘦小的瑩瑩話很多，嘰嘰喳喳家庭和工作；牧師告訴我：「她綽號『黑麻雀』，正考慮讀神學。」 （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