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0 期(2026 年 5 月 10 日)
◎ 每月眉批 ◎ 施德藩
上帝最終死於奧斯威辛集中營。這個時候,一個身陷戰俘營的法國教書匠,像他的一些前輩一樣,苦苦思索,想給人類再造出一個上帝,這個人就是薩特。薩特想讓人對自己的一切負責,把價值立法權從上帝那裏奪回來,交給每個人的心靈。指出他與笛卡爾、康德、黑格爾的差別是很容易的,指出他們之間的相同之處更是容易的。他們大膽構築的不管叫理性,叫物自體,還是叫存在,其實還是上帝的同位語和替代品,一種沒商量的精神定向,一種絕對信仰。B.J.蒂利希[sic]評價他的存在主義同黨時說:「存在的勇氣最終源於高於上帝的上帝」,「他是這樣的上帝,一旦你在懷疑的焦慮中消失,他就顯現。」
尼采也並沒有擺脫上帝的幽靈。他的名言之一是「人為自己的不道德行為羞愧,這是第一階段,待到終點,他也要為自己的道德行為羞愧。」問題在於,那時候為甚麼還要羞愧?根據甚麼羞愧?是甚麼在冥冥上天決定了這種羞而且愧?
人類似乎不能沒有依恃,沒有寄託。上帝之光熄滅了以後,薩特們這支口哨吹出來的小曲子,也能湊合着來給夜行者壯壯膽子。
韓少功,閱讀的年輪:《米蘭昆德拉之輕》及其他,頁64-65,北京:九州出版社,2004。
尼采宣告上帝已死,而我們都是共謀。這當然只是一個描述性的社會觀察,指出宗教對現代人的約束力正在逐漸消失,意思是隨着科學的發展與理性的抬頭,上帝不再是解釋世界和定義人類價值的權威來源。奧斯維辛集中營,只不過進一步說明沒有上帝之後人的價值。而事實證明,人們確實扛不起那輕飄飄沒有重量的生命,因此好歹要找個甚麼來頂替上帝的位置。你叫它理性也好,物自體、存在也罷,重要的是人需要「一種沒商量的精神定向,一種絕對信仰。」一種存在的重量。
因此,蒂利希(Tillich,港譯田立克)所謂的「高於上帝的上帝」,實在是指往往被人性化的宗教的上帝背後那終極的真實,才能成為人們有勇氣存活下去的底蘊。事實上聖經亦曾多次提到「他在萬神之上,當受敬畏」(詩九十六4);「那聖者說:你們將誰比我,叫他與我相等呢?」(賽四十25)因為這個緣故,往往是在人們一切鬧哄哄的宗教幻覺消失之後,祂才顯為真實。
畢竟哲學是小眾、難懂的玩意。繼笛卡爾、康德、黑格爾後,哈拉利(Y.N. Harari)在他的《連結:從石器時代到AI紀元》(“Nexus”)中,主要從一個人類學包括社會、政治的角度,去拆解宗教存在的緣由,並似乎說得頭頭是道。只是正如每一件事都可以有不同角度的理解,這些理解卻不一定就是事實的全部。虛假與邪惡無處不在,世上並沒有一塵不染的烏托邦。就是耶穌的入室門徒中,也免不了有個加略人猶大。
正如任何社會的存在都需要制度、捍衛制度的法律,以及權力的轉移;教會縱有其不堪的過去,將不同的信仰、理念一爐共冶,說成是權力鬥爭中的成王敗寇,無疑是煮鶴焚琴、粗暴地將真理等同於一時之暴政。
事實上就算否定上帝的尼采,亦無法擺脫「上帝幽靈」。他戲笑人最初是為自己不道德的行為感到羞愧,至終將發現自身的虛妄,為自己曾經肯定和信服的感到羞愧。只是韓少功正確地指出,反正是非對錯並沒有任何差別,那或此或彼,又有甚麼好羞愧?根據甚麼羞愧?「是甚麼在冥冥上天決定了這種羞而且愧?」一切的否定,背後必然有所肯定。就亮出你的底牌來,看看是否通得過自己那把尺?
倘若真理存在,人們則必須依恃那更高、更恆久的真實,去制定當刻最適切的應對之策。永恆必不以絕對的法規落腳於世間,就如道成了肉身,反倒有因時制宜的彈性,切入人間具體的處境和需要,以安身、以立命。只是「上帝之光熄滅了以後,薩特們這支口哨吹出來的小曲子」,亦只能湊合着來給夜行者壯壯膽子。
眼看第二次世界互相殺戮完結還不到一個世紀,到處又已經湧現打仗和打仗的風聲。他們都是仗着正義、上帝、阿拉、國家安全、民族自決的偉大旗號出征或自衛。而這個爛攤,又有誰能喊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