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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師從廁所牽出來的斑馬〉


第3204 期(2026 年 1 月 18 日)

◎ 讀者投稿 ◎ 沛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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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這會是一個迷思。

  閱讀一般的小說或文學作品,與我們的信仰有甚麼關聯?

  上帝是公平的,在創世之初,祂已將一道「虹」

  存放在每一個被造者的心裏。

  我們讀台灣作家《天橋上的魔法師》,

  作者吳明益未是基督徒,

  也能從中找到這一度「虹」。

  

  回憶,本身就是一位魔法師,它根植連繫着個人的成長,靜悄悄地塑造着你的性格、性情和生活態度,在繁忙急促強烈的生活節奏下,卻乖巧地隱藏起來。回憶的寫作,幫助你重構、檢視認知自己,重拾已遺忘的成長歷程,甚或再次揭露已埋藏良久的欲念、潛藏起來避免再觸碰的內心世界。

  經歷三十多年歲月淘洗的台北「中華商場」,八座連貫相通「迷一般」的大廈,連繫着濃厚魔幻色彩的行人天橋,兩眼能分左右角度,看穿世態的魔術師,重構起作者吳明益本已被「拆卸」的青少年時代回憶。小說一般給人的印象是杜撰的、人造的、與人生不相似的東西。然而,《天橋上的魔法師》,可說是吳明益藉着小說中的人物,譜寫出台北一代人的生命故事。

  「中華商場」已拆卸而完全消失,但「消失」才是真實的存在。〈流光似水〉的阿卡,因為「他處理不好真的世界」,畢生沈溺在自己的回憶裏,用上大半生的時間重構八幢商場的模型,細緻度讓人像時光倒流般重回當年的麵食店:品嚐到豆干滷的入味、聽到咬嚼豬耳朶爽脆的聲音、感受到豬骨湯的熱氣、嗅到牛肉燉湯飄逸的多重層次、看到洗碗台的油漬。模型建構的真實,將人帶返麵檔現場,魔幻地認出多年前的自己。

  《天橋上的魔術師》,文字自然,透過十個看似是獨立單元的故事,卻臍帶般連繫於相通的商場、天橋、鐵路彎道。藉潦倒的魔術師、小黑人似幻似真的演繹,故事直插人的靈魂深處,並不帶任何矯飾。〈鳥〉直接告白「死亡」的存在,是人類面對死亡的預告。膠水能駁回失去的生命嗎?那是孩童純真的妙想。〈九十九樓〉〈一頭大象在日光朦朧的街道〉則直面精神生活的空虛,道出世界的「美麗」和「哀傷」—— 我們是否處身在一個所有人都認識你,卻沒有人看得到你的地方? 〈金魚〉在探索人們內心的欲念欲求,處身在道德規範中的罪疚和掙扎,心靈的虛浮,就如盪浪窄巷的流鶯野貓。〈石獅子會記得那些事?〉,道出了人會用「鎖」將門關起來,亦會「關」起自己,我們可以在那裏,尋覓那解鎖的「鑰匙」?

  表面看,「中華商場」是熱熱鬧鬧的,魔術師招聚了呼喊讚歎的圍觀人潮,喧哄着紙造的小黑人表演出精采的舞蹈。蘊藏在各個人物的內心卻是一片孤獨、絕望、悲涼。就如作者所描寫的「金魚」,透明、孤單、離羣,化作一灘清水而消失於世界;亦如西裝店的唐先生,拆掉大半間店鋪仍未能尋回他的「貓咪」,「然後,唐先生隔年就死了」。意境是何等的蒼涼。世上最孤清的寂寞是在人羣中仍感到的寂寞(Misery is feeling alone in a crowd) ,是《天橋上的魔術師》所帶出的悲愴實況。

  《天橋上的魔術師》所演繹的主色調是灰暗無光的,認為「小孩子天真的臉本身就是人生為了要讓我們勇於活下去所設下的騙局」。十一歲時,述說者已感受到〈強尼·河流們〉中的吉他手「阿猴」失戀時內心的哀鳴,他從天橋上遠遠的看見「阿猴」,卻「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那小小一點,所傳來的痛苦」。世上的悲情,就如火車鐵路的彎道,進進出出,周而復始。

  哲學家尼采以「永劫回歸」來形容這種景況。尼采所指的是一種厄運,他認為人類歷史不是在前進,而是在不斷地向經歷過的階段重複,迴盪不息。「永劫回歸」的幻念以否定的方式肯定了一件事:一旦消逝便不再回頭的生命,就如影子一般,沒有重量,預先「死亡」了,無論生命是否殘酷?是否美麗?是否燦爛?這殘酷、這美麗、這燦爛都沒有任何意義。人類經歷循環不斷的戰爭、殺戮、資源爭奪、疆界的拓展爭霸,還是一點也沒有改變世界原來的格局面貌,我們終究是陷入「永劫回歸」的漩渦。

  灰色的作品,難道就沒有「白色」的一面,讓人逃出永劫漩渦?畢竟,世界的創造者早已設計訂立曙光的安排,祂曾告訴我們:「我把虹放在雲彩中,這就可作我與地立約的記號了。」(創九13)這一道「虹」,創造者已放在你、我的裏面,也已放在故事述說者的裏面。就在這個時候,述說者看見:

  「有個甚麼的巨大影子要從男廁所出來。

  是一匹斑馬。

  是一匹斑馬。牠露出半個身子,轉過頭來看看我,

  那眼睛天真得就像兩條通到你心底的隧道。

  牠身上的黑白斑紋啊,一定是無與倫比的天才畫家的作品,

  那兩條前腿健壯優美,慢慢地踢踏踢踏帶出整個身子。

  那骯髒的廁所怎麼裝得下,藏得了這麼華麗的一匹斑馬!」

  述說者頓時領悟:「故事並不全然是記憶,記憶比較像是易碎品或某種該被依戀的東西,但故事不是。故事是黏土,是從記憶不在的地方長出來的,故事聽完一個就該換下一個,而且故事會決定說故事的人該怎麼說它們。記憶只要注意貯存的形式就行了,它們不需要被說出來。只有記憶聯合了失憶的部分,變身為故事才值得一說。」

  這一道「虹」,帶領述說者超越個人意志、羣體倚賴、信仰規範,以至超越平常經驗的東西的「存在性」接受。他的回憶,已不再只迴轉穿梭於「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八幢混雜大樓,不再是只有一個方向的彎彎鐵道,他不再將自己「關」起來,他要開展述說聯合失憶部分的「新」故事。

  述說者已趨近那邊境,趨近那在骯髒馬槽裏所誕生、高貴永恆的生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