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槍響裏的蕭索秋景

　　四姨媽育有二子：阿蝦和阿細；蝦表哥在加拿大成家立業，細表哥的台北故事前有所述。姨媽夫妻倆一直經營小本生意，三年前景氣蕭條，結業了；一年後，四姨丈過世，親友緘口不提憾事。

　　姨媽將兒子們的臥室打掃乾淨，招待亡妹四子女。方正的空間，一張實木碌架床，上單下雙。唯盼一飛身登上上舖，下舖大床弟弟倆，大姐從床底拉出一張單人床，白天推回去。窄窄天地間，手足益感彼此相屬；落枕時刻，娓娓道起童年逸趣，重返跟父親「喔─噠─嗚──嗚嗚」比拳玩鬧的日子，不知不覺沈沈墜入輕煙鬍鬚爺爺的大手，呼嚕嚕、呼嚕嚕……四重奏此起彼落；直到四姨媽傳來第一聲槍響，四人懶悠悠左右翻身，不情願地起床。

　　姨媽的機槍對準菲傭姐姐，咔咔咔咔咔咔……害得耳膜猛烈撕痛；女傭點頭回應，聲音像低語的風。四唯不忍，趁主人出門，移身廚房用英語禮貌地問：「有甚麼可以幫忙嗎？」菲傭姐姐羞赧一笑，繼續攪拌熱鍋。

　　從廁所而出的外婆又是同一句：「瞓得好嗎？」大姐正要扶她，老人手一揮，兩三步落座餐桌椅。唯盼踏入浴室，被盥洗檯一汪水鄉澤國嚇呆，立即執塊抹布擦乾積水，再捂住鼻孔將馬桶邊緣和地磚的尿液一併清理；她幾近窒息衝到客廳，一屁股撞在梳化上，呼吸聲胸口起伏。女傭用托盤端上六碗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盼盼聞香不動，全身皮肉疙裏疙瘩；直到四姨媽拎着奶茶菠蘿包回來，她才從梳化彈起。

　　鮮美濃粥搭上金黃脆皮更嫩滑茶香，天堂再度降臨人間！家的感覺如許純粹，外公生前辛勤打拼流盡汗水，想必為此幸福時光！席間，姨媽和外婆說起家鄉話，談論些不讓四唯知道的事；飯廳牆壁有張老式黑白全家幅，外公外婆抱着母親和細舅，左右兩邊各站三名子女。大姐眼利，發現除了母親，個個都單眼皮，心裏轉出幾個可能，怎料外婆冒出一句鹹水國語：「我一直把她當親生養……」姨媽「噓」一聲阻止老人經已來不及，唯願像被賞了一個耳光，一臉熱垂低頭攪動碗中黑褐的皮蛋粒，海綿般沈寂；弟妹仨食相依舊滋味津津，毫無異狀。

　　「待會舅父帶你們出去玩。」婦人碰碰唯願肩膀，反常地溫柔；女孩首次近距離定眼四姨媽，染棕的及肩羊毛卷髮蓬鬆凌亂，三分慵懶七分毛躁，令她的滄桑倦顏益顯蕭索如秋，彩妝無法掩飾枯黃，只徒添俗氣與浮虛感！「全家開開心心在一起，別想太多！」姨媽用塗上蓮藕色美甲油的伶伶指尖，將姨甥女散垂頰邊的髮絲抿過耳背；唯願兩眼濕濡，輕輕回聲：「謝謝！」

　　「一家人『謝』甚麼？」老人一個響嗝，中斷外孫女的千愁萬緒。時間在這城的腳步特別快速，無暇縱容自己胡思亂想；唯願將心裏煮開的那鍋粥熄了火，兩三口吃完涼掉的瘦肉粥，向今日啟航。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