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古早情留守窄巷

　　休旅車行駛在天地淋漓間，路線圖轉換了幾次方向，每當靠近高級餐館都有人喊：「停車，我要上廁所！」開到淡水，車子九彎十八拐轉入一條窄巷的古早味麵店前。

　　「唔──好精彩的牛肉香，周身酥酥麻麻，餓得受不了了！」阿輝說得饞涎欲滴，真讓四唯垂涎三尺；雨順勢歇息，五人下車入了麵館，點了五碗招牌牛肉麵，老闆附贈五瓶冬瓜茶。醒神空調內，濃醇鮮香飄送十里；大快朵頤間，牛肉熟爛適中，油而不膩、質嫩爽口，唇齒留香。稠稠湯汁直入胃腸化作融融暖流漫過全身，各人臉上曬出陶醉的食相；唯盼忘了脂肪和卡路里，咕嚕咕嚕一碗喝到見底。

　　這回唯願搶先付錢，到櫃檯掏出鈔票交給火車軌滿臉的老闆等着找零，發現檯面貼了一張泛了黃的三人照，居中中年大叔一目了然老闆本人，左右兩側的男女——天啊？他們是——她半帶驚惶，探問今已白髮蒼顏的舊照大叔。

　　「一對僑生大學情侶，就像我的親兒女。」老人的皺紋開始顫抖，乾澀的眼眶涼起兩潭水。「當年我內人和女兒不幸車禍過世，這兩小口每週到店裏吃麵陪我，考試前還帶着課本到你們現在那一桌的角落複習。」他笑容淒楚，憶述往事顯得費勁又激動。「他們家境清貧，每年大學寒暑假都到店裏來打工，每次都點沒有牛肉的湯麵，我請他們吃牛肉也不要，說他日賺到錢再回來點我的招牌牛肉麵。這小店地段隱蔽，人們催我搬到大街；我是擔心兩小口找不到，一直沒有搬。」

　　「他們有回來過嗎？」唯願兩眼定漾問。

　　「他們大學畢業那年註冊結婚，留在台灣工作兩三年之後到英國去，離開前一晚回來跟我道別，碰巧店裏牛肉賣完，只能用湯麵給兩口餞行。」老人眼神入定在遙遠的時空裏。「我罵他們婚結得太草率，沒錢大可找我；他們說彼此相愛就行，日後帶兒女回來喊我『爺爺』。」

　　「他們有嗎？」唯願內心鼓蕩着虛無的期待。

　　「他們生了一對雙胞胎女娃來信請我取名，我回信『有願有盼就行了』。」老人飄忽的目光落回現實，把頭直搖：「新手爸媽忙翻天，哪有空寫信？時代也變了，人們用電子郵件往來，誰有閒功夫提筆寫字？後來就失聯了……」他語意未盡，卻也續不了下文。

　　您又為何不遷店到大街，還留在窄巷呢？唯願話在口邊，不忍問。

　　麵店響起明燦耀眼的青春樂曲，唯岸最招牌的咯咯笑比牛肉香更鮮美誘人，傳遍整條窄巷。

　　離開前，唯願率弟妹向老闆齊聲：「謝謝爺爺，很好吃！」阿輝附和：「下回帶我一票死黨到此吃爺爺的牛肉麵。」老人通臉皺紋笑吟吟：「歡迎，爺爺永遠等在這裏。」

　　天地哭過之後，將人世浮游的假象沖刷掉；五人眼目澄明回坐車上，聽智慧型音響自動流瀉出明快的莫札特音符，如一顆顆磨亮的小碎石清澈滑入心間。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