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着陸於無我之境

　　「有股來歷不明的拉力開始把我往上拉，我產生好想成功的慾望；我將音符串成向上移動的階梯，任由那股拉力沿着梯級拉我到引人注目的高度。」傑森深思的神情充滿哲學味，兩姐弟似懂非懂間聽得出神。「我幻想自己登上國際舞臺，彈奏高難度曲子，享受暴風雨般的掌聲，甚至用音樂發揮影響力、建立社會聲望……」

　　「既然如此，你為何不待在美國好好發展呢？」唯眷雙臂抱胸，暗自反問：當初你又為何放棄遠大前程？

　　「我用音符串成的梯子不是天梯，那股拉力引誘我爬到梯頂懸在半空，旋又狠狠摔我下來，害我重傷倒地。」傑森感覺有股重力讓地上的沙子不斷往下沈，他身心不勝虛脫，聲音變沙啞。「我被這股拉力玩弄，想掙脫卻身不由己又被拉上去，落得半天吊，終日懼怕墜地骨裂！」

　　「你現在是半天吊？抑或墜地骨裂了？」唯願聽出話裏玄機，順勢推舟地問。傑森西沈的臉忽而旭日東昇，他伸長脖子隔着唯眷凝望問他的少女。「兩樣都沒有。」

　　「因為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對嗎？」唯願向他靈動起清澈如鏡的慧眼，一種低調而透明的東方美罩住傑森的視線，令他神往。

　　「你們在談甚麼？把我搞糊塗了！」唯眷不滿左右耳愈來愈莎士比亞地抽象玄奧。

　　「我想表達的是，」傑森的長臂跨過小眷的肩膀：「當我的熱情不再是音樂而是榮譽感，我不過是利用音符抬高自己；這過程充滿競爭，我本無優渥背景，那股拉力一鬆，我就重傷倒地毫無價值了。」

　　「有地心吸力一定墜地，你為何被拉上去？」小弟皺眉扁嘴。大姐心想：你那麼優秀，遲早被拉上去，到時你就懂。

　　「總之，回到漁村就平安降落了！」傑森帥氣地挺直腰桿伸長雙腿，唯願感覺他──好長。「哥哥帶給我安全感，是他將我從一直被世俗標準拉到半天吊的不安裏拉下來；漁村使人體驗到『無我』，我感覺很自由，重新拾回對音樂的熱愛，決定要為哥哥和這裏的貧童全心付出。」自從母親離世，唯願為照顧弟妹一直身處無我之境；她被這番話深深觸動，雙眼泛起兩潭晶瑩的湖水。小眷將這些話藏在心，獨自咀嚼「無我」的味道。

　　告別漁村的上午，四白人女孩答應唯盼每週日為教堂煮濃湯愛宴。「挽救不良少年，先讓她們雙手夠忙。」盼盼一臉神氣，傳授傑克訣竅。

　　整頓完行李，唯願上了駕駛座，傑森肩起背包坐進她身側。「妳剛考過駕照，開往倫敦需要有經驗的人指引。」唯願笑容雪亮，與他的朗目濃眉對上眼，心怦怦然跳起探戈。車子開離教堂時，大羣孩童對他們忘情揮手；胖嘟嘟的唐寶寶哥哥雙手停駐半空，咧嘴笑到口水流。

　　時間載着一車歡聲笑語悶不吭聲地滑走，倫敦已在不遠的前方……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