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大爸爸在哪兒？

　　日薄西山時分，客人散去，大宅空蕩蕩；林間悄語不請自來，屋內唆唆響。

　　月明星稀之夜，弟弟倆累透透倒頭大睡，妹妹在和式臥室一角捧着厚厚一疊信挑燈細讀，壓根兒要躲開芳姨，獨唯願幫忙收拾派對殘局。

　　「妳永遠是最懂事的孩子，真心喜歡妳。」芳姨邊忙邊讚。

　　唯願聳肩笑笑，發現自己已高出阿姨一個頭。

　　「有妳，爸媽在天堂就放心了；人生總有艱苦，不容易呀……」芳姨素來話多，喋喋不休的；她彎身將杯碟逐一排進洗碗機時，唯願瞥見她微微凸出的脊背，不禁心疼阿姨的肩骨太單薄。

　　「妳和盼盼真的決定後年才入學嗎？」

　　「是，我們已跟大學申請，弟弟們也休學一年，把媽媽帶回家鄉之後，大家安定好心情再重新出發。」

　　婦人從抽屜拿出一張支票遞給女孩：「這是你們的盤纏，辛苦啦！」此刻的阿姨，嗓子沙啞、容顏憔悴、眼神空洞，與先前的海派豪情判若兩人；這貴婦總把日子填得熱熱鬧鬧，不留荒涼。而荒涼，駐守在她枯竭的心井裏。唯願心頭一凜，一陣酸楚直剌眼鼻。

　　「你們的媽媽太仁厚，保險公司的賠償全給了婆家；我這孤家寡婦錢是用不完的，你們拿去把媽媽帶回家，往後有需要記得找芳姨喲！」婦人將支票塞入女孩的褲袋裏；唯願吐不出「謝謝」，雙眼凝淚。

　　「如果我們兩家人從不相識，可能不會有今天──」

　　「芳姨不要這樣說，」唯願打斷她，強吞淚水哽咽道：「妳是媽媽最好的朋友，是她對英國最美麗的回憶，妳的好我們永遠不會忘記。」

　　婦人莞爾，稍微仰頭，伸手撫過女孩清純的臉龐。「三年不見，妳已長成大姑娘了！」忽又想起：「記得妳都稱上帝是『大爸爸』，說祂無處不在、無所不能，現在呢？」

　　兩人挽手，移身到沙發中央坐下；婦人屏氣凝神靜待女孩回話，渴盼從她口中找回信心與希望。唯願望向天花板，幽幽地說：「這個基督教國家從小給人洗腦，我們到學校、上教堂，都向上帝啊、天父啊、主耶穌祈禱；我傻傻相信真有這位上帝，幻想祂是『大爸爸』，無時無刻看顧我們的家。」她縮起肩，吁嗟嘿嘿：「現在，祂離我們很遙遠，到底在哪？是否真的存在？可我遇到麻煩也別無選擇，只能向祂求救！」她無奈地搖頭，淒然苦笑：「也許就一直傻下去吧？」芳姨摟住她肩膀，雙雙泫然淚下；屋外風聲似泣非泣，孤魂野鬼路過似的。

　　「爸爸跟威廉叔叔到底怎麼了？」唯願細聲問。

　　婦人拉長了臉，長嘆一聲「唉──」無言以對。

　　此刻，臥室一隅的妹妹正聚精會神地一再翻閱「喬治伯伯」的信札；讀着讀着，母親的臉容在柔和的燈光下靜靜浮現……（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