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如瀑傾流

第3096 期（2023 年 12 月 24 日）

◎　連載小說《捨得》　◎　寸草心

　　夜的清涼從窗外絲絲滲進來，眼皮底下的霓虹光影和九龍公園昭示着城市的動與靜，讓甄曉易想起故鄉的燈火。HIFI裏《千億個夜晚》專輯正播放《話長江》，半月型紫色手袋的文件已放進出差專用的輕便行李箱——這些年，它常常跟着主人往返大江南北，除了SARS那四個月。

　　那段恒生指數跌得比金融風暴時還低的日子，這箱子裏面一度存放着預備送易媽入院的用品。易媽有一天突然咳嗽得氣喘吁吁，卻怎麼也不肯就醫，還指指廚房向心驚肉跳的曉易說：「我只是煲中藥湯多放了幾把當歸……」接下來的漫漫長夜，一躺下就咳得近乎氣絕，只能坐着熬到天亮。她堅持要曉易出門上班，自己卻拿另一個舊藥方歪歪扭扭地去附近中藥店配藥。

　　然而，毫無起色。上氣不接下氣地過了三天三夜，不能入睡，身子愈來愈虛弱，連咳嗽的力也沒了，眼眶黑陷，臉無血色，整個人枯乾如草。「我送妳去醫院吧……」不知第幾次提議了，回應卻是一次比一次激憤：「走開！不想聽你說話！不想見你！」聲音微弱，卻是狠狠的，轉身仍舊挨住沙發床背的牆。

　　曉易崩潰般奪門而出，狂奔到九龍公園，跌坐在一張板凳上，頭埋進兩膝之間，歇斯底里地泣訴：「啊！萬一過不了今晚怎麼辦？她是為了我才來香港呀！可她讓我真的很難受啊！我竟然會不想理她了，覺得自己好恐怖，可憐可憐我，可憐可憐我們吧……」她腳前的地上很快積了一灘水，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在那次夏令會還沒結束就溜回木屋之後，在入睡前的漆黑中幽幽發問⋯⋯

　　「祢就是莉莎她們祈求看顧我的那一位嗎？那兩天營裏講的上帝，是祢嗎？」沒反應就說明是子虛烏有，這麼想着便沈沈睡去。醒來已是早晨，被窗戶透射的異常明亮的陽光照得遍身暖和，才發覺自己早已忘了許久的月經突然回來了，彷彿在無聲地回答：「正是我！」……回到營地後，聽到耶穌的身體如何被釘上十字架那一刻，她眼前一道巨大的鮮血瀑布傾流而下，從頭到腳把心中所有的怨懟、傷害、委屈、羞恥全都沖刷淨盡……啊！原來，死亡不是生命的終局，人生不是虛無的循環，只因為，祂活着！她不禁淚如泉湧，久久不能自己，直到耳際響起大夥兒悠揚而醇厚的歌聲，才在巨大的安然中平靜下來：「……我不知明天將如何，或遭遇貧苦飢餓，但那位看顧麻雀者，祂必然也看顧我，祂是我旅途的良伴，縱遭遇各樣災害，我救主必與我同在，祂寶血把我遮蓋。有許多未來的事情，我現在不能識透，但我知誰掌管明天，我也知誰牽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