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易媽來了

　　滿城盡是粉紅羊蹄甲的時候，易媽執意要來香港住。女青公寓裏是禁止熬老火湯、燉補品這類事兒的，甄曉易只好搬到九龍公園附近一套公寓。

　　睡房只有一個，剛好放得下業主提供的雙人床。易媽要求買張沙發床在客廳打地舖，被追問到沒法迴避才說：「妳睡覺踢我。」「不是吧？從來沒人說過啊！我七歲開始就沒跟你們睡啊，是很小的時候吧！？」最後只得到不置可否的沈默，曉易忽然感到一種類似當年搧阿江那記耳光的羞恥。

　　易媽天天只顧做飯，把全屋洗刷得近乎一塵不染，彷彿一個沈默的幫佣。這種「二人世界」直讓曉易感到心靈窒息，「她不願意和我說話？不喜歡我？人家詩詩和她媽多親熱啊，救命！」曉易愈想愈心酸。

　　「記得妳帶我們去華盛頓旅行的時候，在唐餐館也有洛杉磯過來玩的人認出妳是電視台報新聞的，唉，回來香港反而這麼……」易媽的話總讓她莫名其妙地光火。「我只要逢年過節能回家陪陪妳和爸爸就滿足了，妳何必來住在這麼小的地方？我不用妳照顧，這麼多年早已習慣啦！」沒想到易媽很快適應了香港，全城的鳳凰樹火紅起來的時候，她早已成了九龍公園晨運師奶羣的中堅成員。

　　有天晚上，她看完電視劇之後突然說：「你找個男朋友啦，不一定要結婚，同居也好。」曉易嚇了一跳，瞪着眼前這張衰老也掩蓋不了當年秀麗的臉，覺得她說話愈來愈像師奶們，「找個像爸爸這麼能幹的男人，像你一樣結婚不好嗎？」「他？妳不知道，外邊人人都讚，但我自己最清楚，其實，真不覺得結婚有多好，如果不是當年那些人都說年紀不小，我根本就不着緊。」

　　「啊！」又被嚇一跳，杏眸子的愕然無法與易媽躲閃的眼神實現相遇，嘴裏忍不住蹦出從來不敢啟齒的話，「為甚麼你從我小時候已好像不想碰我？！」她為那即將來臨的答案心跳加速。

　　「那年代，醫生沒說清楚，我以為會傳染，等知道是慢性氣管炎，你已經大了。」語氣淡淡的，竟像在說別人的事，「他只告訴妳，媽媽沒力，所以妳不再要我抱……生下妳之後坐月子，有天吃了他煮的東西，身體才搞成這樣的……」

　　曉易眼眶發熱，舌頭打結，想大叫，卻喊不出來，零碎的影像在記憶中隱隱作痛的地方掠過：媽媽帶她走很遠的路買菜煮飯，累了不能求抱，也不敢牽那永遠冰涼的手，因為一定會被甩開；過大年只有爸爸帶她去公園，媽媽總要在家休息，唯獨身上手工精細的衣裙才讓人知道她的媽媽……當夜，在夢中，穿越一條盡頭有光的隧道，在最明亮之端，用仁慈的眼睛凝視着年輕的爸媽和幼小的自己。 （下期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