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整與藝術

　　讀張愛玲的散文集《華麗緣》，其中一篇文章「詩與胡說」，寫的是她病中讀詩隨想，文章末段提起加拿大，在張愛玲心目中，原來加國是這個樣子的。

　　她先講德國：聽說德國的馬路光可鑒人，寛敞、筆直，齊齊整整……結論是「我疑心那種路走多了要發瘋的。」

　　這幾句隱約透露，作家最厭惡的是劃一和齊整。

　　接着，張愛玲說：還有加拿大，那……是個毫無興味的，模糊荒漠的國土。在作家眼中，藍天綠草涼天氣——別人欣賞的，她都只有說不盡的討厭。

　　文章發表於1944年，距今快80年了，難怪有那種刻板印象。依我看，溫哥華一點也不模糊更非荒漠。

　　夏日的溫市，天還是很藍，草也還是很綠，天氣也總是涼的。走在路上，清風徐來，不知多舒服，偶然有烏鴉在頭上飛過，啞啞地叫着；還有不怕人的松鼠，停在路上兩邊瞧，直到人走近了，才施施然爬到樹上跟你對望。如此充滿生趣，怎麼會悶？

　　踏入深秋之後，樹葉開始變色，有的變成鵝黃，有的變成嫣紅，夜來風雨，落葉遍地，踏在上面窸窸窣窣，像走在地氈上一樣。如畫美景，怎看得厭?

　　藝術家通常看不慣事物齊整，覺得那是沒有性格、面目模糊。所以張愛玲說：「中國就有這樣可愛，髒與亂與憂傷之中，到處會發現珍貴的東西。」

　　只能說，藝術家獨具慧眼，能夠從髒和亂看到寶物，怪不得香港中環嚤囉廟街一帶專門收購舊物的小店，還有九龍鴨寮街，總是吸引着來自五湖四海的「垃圾佬」。

　　「斷捨離」與愛蒐集「寶物」，是對立的矛盾，在齊整與藝術之間，大概就是不少家庭糾紛的起點，只有包容和節制，才有望達致調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