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亞斯姑娘

　　再見家明牧師的時候，我從師母的手札裏理出幾條訪談問題。牧師提及妳到了癌末臨終，仍耿耿於懷當年墮樓的女同學；我能想像：那個年代遭誤解的特殊生承受嚴重心理創傷，景況有多淒慘！

　　「感覺有些隱衷，嬋娟不想讓我知道，我也不追問。」牧師語氣徐緩，眉宇現深情。「她生前熱心服侍有身心障礙成員的家庭，教會同工怪她過了頭；她卻執意孤行，得罪領導層也不管，想必跟這宗不幸有關。」

　　「我家小女兒也有狀況，不容易……」語音未完，我撇過頭將心裏的痛交付剛好轉灰的天空；時值正午，瑩瑩手托幾籠點心進來，托盤放在我們之間。「『郭』牧師，我可以到您家梳化瞓幾晚嗎？」家明牧師噗哧一笑：「又跟大家姐吵架，今次她搬出哪一部武俠劇嚇妳呢？」「她把女朋友帶回家，要我滾出去……」「黑麻雀」聲音一啞，潰堤大哭。

　　牧師急忙叫她坐下，逕自走出辦公室；我挨近她遞過紙巾，撫撫她單薄的背，想說甚麼，喉嚨卻卡卡的。牧師很快回來，身後跟着一位捲髮熟齡女士，叫Nancy。「Nancy屋企有空房，妳去她家吧。」牧師交代。Nancy跟我打過招呼，把「黑麻雀」拉走。牧師坐回辦公椅，謝過飯，示意我起筷；返鄉第一口叉燒包非同母親享用，我的胃縮了一下，卻敵不過舌尖的誠實，眉頭舒展吃完一個包，再來一粒燒賣。

　　「女兒多大了？」牧師挾了一粒蝦餃往我碗裏放；我叉起入口，鮮蝦果真貨真價實，眼淚沖了出來。「我有兩個女兒，大的廿四歲，從事研究工作，小的廿一歲，待在家。」他又給我一粒山竹牛肉球，且遞來一支墨黑醬汁。「師母化療之後，有它配飯才吃得下。」「這是英國的黑醋，香港人叫『喼汁』，是廣東點心的靈魂沾醬。」我倒了一點，曬出兩眼月牙彎彎的陶醉食相。「香港跟英國有太多淵源，連醬料也不例外！」他笑笑，學我沾着喼汁吃牛肉球。

　　「瑩瑩有亞斯（亞斯伯格症候群），不會跟人相處，吃了不少苦頭；師母生前非常愛護她，積極幫助會友接納她。」「我家姑娘也是亞斯，從小學芭蕾，天份過人，每個級別考都幾乎滿分，順利上了舞蹈學校。」我搖頭苦笑：「加入正式舞團之後，安娜無法跟舞臺監督及燈光組配合，獨舞跳得再好也沒用，最後失業了。」手機剛巧跳出安娜的訊息，提到爸爸陪她到社區咖啡屋面試，老闆給了她每週半天的班，先生爭取多半天，無效。牧師見我掛起倦顏，今日到此為止；他托瑩瑩到附近的平價燒臘店，現砍叉燒、油雞、燒肉各一盒。

　　離開教會時，我從瑩瑩手裏接過燒臘，首次認真注視她──窗簾瀏海蓬鬆垂落、單眼皮裏雙目飄神、鼻頭平扁、嬰兒鵝蛋臉深淺雀斑麻密交織、直髮末端分叉成芒剌，忽然升起萬般愛憐，和她交換了聯絡電話。 （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