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5 期(2026 年 8 月 23 日)
◎ 香港基督教教育口述歷史探微 ◎ 黃文江
1983年,香港中文大學音樂系羅炳良博士以〈音樂教育—基督教學校失去的異象〉為題,就教會學校的音樂教育發表一篇深刻的批判。開宗明義,他指出本地教會學校輕視音樂教育,帶來的後果是使聖經給予音樂的地位以及歷代教會音樂的領導力「盡喪」。從三個方面展開他的觀點。第一,「創造的神學」,從中世紀教會的神學傳統強調的「由無變有的創造」、「透過『道』的創造」以及「神持續的創造」,他鼓勵原創音樂、演活神的屬性以及不斷用信心體驗神透過人的創造。第二,「『全人教育』的異象」,他認為音樂「強調完美」,亦有助發展學生的抽象思維,「音樂所描述描繪的甚至超越語言」。第三,「錯誤解釋『抗衡文化』」,他認為從基督教的文化資源「提供更佳的選擇」才是上策。「這些好東西以及優美的音樂藝術,都是透過教育與及人的自覺爭取得來的。我們犯不着去抗衡文化,只需要給人更有深度、更耐用和更好的文化,在見識與品味上取替了世俗文化,若是要實現這個理想,委實非教育不行。」最後,他提醒校董、校長和老師,應努力把聖樂帶入校園之中;他又向一眾信徒發出挑戰:「你應該在一個充滿創造性的世界,求神給你創造、演奏、欣賞神給你的禮物—美麗而深入的音樂!」(註1)
也許,這觸及更深層的問題,教會是否也輕視了音樂教育?2011年,建道神學院聖樂系何嘉敏博士指出:「在宗教改革之前,修道院式的神學教育包含神學、哲學與音樂。馬丁路德是出色的音樂家,在宗教改革時代也倡導音樂教育,所以當時的牧者也懂得音樂和頌唱。近代教會在音樂教育上趨於微弱,尤其在福音派教會,聖樂教育的確未有受到應有的關注。牧者大多對聖樂了解不深,就難以在牧養上運用得宜,更遑論積極鼓勵信徒接受裝備,這是忽略聖樂教育的惡性循環。」(註2)信徒領袖的眼界終究會否因此局限他們對基督教教育中音樂教育的想像?這是值得深思的問題。
早前,蔣慧民、蔣陳紅梅接受基督教文藝出版社訪問,分享他們多年來在香港的教會學校推廣聖樂教育之心得與智慧,(註3)內容具有極高的參考價值,因此在這裏把有關的重點說明一下。
蔣陳紅梅認為要重視校內早會一起唱聖詩,這也是很多教會學校的共同實踐。她說,學生從小就要有機會認識聖詩,即使詩歌的內容或用字是他們不會即時掌握,「詩歌的旋律、感覺」也潛移默化地在心中播下福音的種子。
說到課程方面,蔣陳紅梅認為在教會學校的音樂課,最好要包括聖詩。面向低年班的同學,她總會從相關的故事入手,使學生可以生動地了解所唱詩歌的來龍去脈;面對較高年級的學生,她會解釋歌詞的意思,尤其是遇上英文聖詩,所具有怎樣特色的「詩體( poetic form )」,又涉及甚麼不同的修辭技巧等。教學的目標就是叫學生掌握聖詩呈現的基督教信仰要義。至於考試方面,她要求學生在家認真練習,在考試時要演繹出詩歌的核心信息,這是為了鍛鍊學生可以用音樂有效傳情達意的能力。在訪問之中,她提及:「現在學校的音樂老師,大部分都不是基督徒,這是很有影響的。若音樂老師是基督徒,他對詩歌才有真實感受,才明白裏面的意思。如果是基督徒的話,請你把整本詩歌集都讀熟,每首都懂,每首都明白;也盡量做點研究,了解詩歌跟聖經如何配合。」
說到課程,讓我想起霍頓(Ronald A. Horton) 在《基督教教育》一書中,提議在中學的音樂課程中安排一節課,以巴哈(Johann S. Bach)為主題,介紹他精湛的音樂,以及了解他的宗教情懷。(註4)具體而言,有意嘗試的老師,可以參考耶魯大學的皮利坎(Jaroslav Pelikan)所寫的《神學家中的巴哈》(Bach among the Theologians) 中第六章對《受難曲》的分析,引導學生探究巴哈如何透過對位法與和聲來詮釋「十架神學」與救贖恩典。(註5)這種教學視角能促使音樂科與聖經科深度融合,幫助學生認識「音樂乃神的恩賜」的意涵。
至於非常規的課程,參與校際音樂節是重要的契機。蔣慧民提出關鍵的建議:「這個項目和普通合唱比賽不同,老師不要把歌曲當成普通的合唱曲。評判的要求是隊伍能否將聖詩的信息唱出來,要有一種在教會唱詩的感覺。如果他們表演得太花巧,反而本末倒置,因為根本不配合教堂音樂的精神。」
說到底,在基督教教育之中,音樂教育的成效如何,前線老師的因素相當關鍵。蔣慧民對老師作出三個建議:第一,「廣泛閱讀曲目(reading repertoire):要讀得廣,對那個音樂種類要有基本認識⋯⋯詩歌與詩歌之間,有很多互相呼應的地方。愈學得多,愈會發現詩歌的意象彼此互涉,這樣的累積非常珍貴。」第二,「深入研習(studying repertoire):研習的東西,要多於你要教的東西。你知道的比你所教的多,站在台上才有信心。」第三,「愛上你教的東西:你要覺得這首詩歌值得用上心機和精神,學生才感受得到。有些詩歌,學生初學可能覺得很難,但你不放棄,堅持教下去,又有良好的步驟和規畫。幾個月後他們說:『這首歌好聽』,那一刻就是值得的。」
香港基督教教育歷史中,聖樂扮演着關鍵角色,從開埠傳教士譯詩、校園日常頌唱,到戰後音樂節提升水平,聖樂始終是滋養學生的靈性、有助發展他們的音樂才華。展望未來,我們應好好把握這份恩賜,將聖樂更深入地融入校園生活與課程,引導學生不僅學習音樂技巧,更要明白聖詩背後的信仰內涵。
(註1)〈音樂教育 – 基督教學校失去的異象〉,《今日基督教教育》(1983年12月);文章後來收入他的文集。羅炳良:《聖樂綜論 (II)》(香港:天道書樓,1995年),頁 215-222。
(註2)何嘉敏《崇拜與聖樂隨想:從觀念到實踐》(香港:浸信會出版社,2011年),頁73。
(註3)〈樂韻裏的信仰種子:學校場景中的聖樂傳承;專訪蔣慧民、蔣陳紅梅〉《文藝通訊 》2026年4月。
(註4)Ronald A. Horton, Christian Education: Its Mandate and Mission(Greenville: Bob Jones University Press, 1992), pp. 183-87.
(註5)Jaroslav Pelikan, Bach among the Theologians. (Philadelphia: Fortress, 1986), pp. 74-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