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別塔「變亂口音」原是上帝對世界的祝福？

　　今日的教會與社會在族羣、文化與語言上變得前所未有的多元。不少人心中難免會問：「我們該如何回應這種多樣性？」有時，不同語言的交流帶來驚喜與啟發；但更多時候，人們卻感到不安與麻煩，當遇上非本地語言訪客時，第一反應可能是建議對方返回本城本鄉「對大家都好」。這種想法若要找一種詮釋聖經的遠因，可以是普遍對巴別塔故事的解讀，認為語言的分化是上帝對人類罪惡的懲罰。大家分開對大家都好。

　　然而，我們是否從根本上誤解了「巴別塔」的故事呢？

　　重新審視《創世記》的脈絡，我們會發現上帝對人類原初的宣告是「要繁衍生養，遍滿地面」。當人類按照上帝旨意散佈至大地各處，新的語言與文化便自然而然地孕育而生。事實上，在《創世記》第十章，即巴別塔事件發生之前，聖經就已記載挪亞的後裔帶着各自的家族、土地與語言散佈於列國。這種因分散而產生的語言多樣性，本身就是上帝原初賜福的一部分，彰顯生命的豐富多采。

　　如此，巴別塔事件真正的教訓到底是甚麼呢？巴別塔（即日後象徵世界霸權的巴比倫）的核心問題，不在於「多樣性」，而在於人們對「分散」的恐懼與抗拒。當時的領導為了避免被分散，決定築城造塔、聚居一處，試圖以人造的磚石代替天然的基石，企圖建立強權與名聲，強求「同一種語言方便控制」。巴別塔的罪，是以恐懼為動力、強求人造的單一與統一，消滅了自然的差異。正如教宗所警告的「巴別塔症候羣」，極力追求一種抹殺差異的表面統一，恰恰是巴別塔式思維的體現，而非天國的景況。

　　天國的景況絕非強求一致，而是豐富的共融。《啟示錄》中描繪的終極異象，是來自萬國、萬族、萬民、萬方（不同語言）的人一同聚集於寶座前。在《約翰福音》中，耶穌將自己比作「羊的門」，祂認識自己的羊，並按着名字呼喚每一隻羊。這不是一個統括萬物的符號，而是對每一個獨特個體的深刻尊重。真正的安全與豐富，不在於築起高牆以固守單一，而在於走出封閉，在基督裏經歷豐盛的生命。

　　語言不僅僅是傳遞訊息的工具，更是人類理解世界、詮釋經驗與連結靈魂的方式。每一種語言都代表着一種看待世界的獨特視角與智慧。當不同語言在同一個社羣中響起時，它們不是需要被解決或管理的「問題」，而是上帝賜予我們用來彼此建造、共同成長的神聖禮物。

　　面對日益多元的世界，我們應當放下不安與恐懼，不再將語言的差異視為障礙，而是以感恩的心擁抱這份多樣性。惟有在包容與理解中，我們才能打破封閉的高牆，共同體驗並唱響那由千百種語言交織而成的生命讚歌。

范晋豪（香港聖公會諸聖座堂主任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