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此晝彼夜

　　英國午後風和日麗，香港此刻繁星點綴。即將就寢的嬋娟收到一封來自日麗風和的電郵：「您好：《小羊週刊》的方主編轉給我您的信……」家明瞄眼來信人郵箱地址，快筆記下。

　　「看，她回我了，還留下WhatsApp請我找她。」嬋娟挺直腰桿、欣喜若狂，指尖滑動幾下手機，不一會開始跟對方國語音訊；體貼的先生步出房間，讓妻子談個盡興。

　　「我很喜歡妳的文章，猜妳不只『卓薇』，還有『唐昕』、『袁艾』、『叢湘』吧？」嬋娟開門見山一語中的，對方遲疑了一會，問怎樣發現的？這下嬋娟亂了方寸，感到冒犯了四位作者，不經大腦蹦出：「直覺？」音訊另端一陣沈默，家明適時傳出電郵；讀了郵件，人在英倫的「卓薇」有所悟：「嬋娟師母，很榮幸認識您，我能為您做甚麼呢？」嬋娟訝異：「妳怎知我嫁給牧師？」這回輪到「卓薇」心虛，學她衝口「直覺」兩字。

　　「太好了，彼此彼此！」嬋娟大樂。「肚臍肚臍！」對方幽她一默。嬋娟笑得咯咯響，聲浪淹過家明耳際，再度去函：「謝謝妳，她好久沒這樣笑了。」筆電二次跳出霍牧師郵件，「卓薇」點開，深處漲起的潮水湧進眼睛，漫過一陣熱；她脫下毛織外套，跟天涯另端的讀者侃侃而談。一小時後，嬋娟問：「妳住倫敦嗎？香港有直飛倫敦啊！」「卓薇」笑回：「師母到倫敦，我就去見妳，我也可以回香港──」「那更好，等妳回來，香港見！」嬋娟搶話，感激對方將「您」改成「妳」，平起平坐親切多了。

　　音訊結束，家明入內，見妻子抱着手機挨着床頭，滿臉風和日麗，頭上的真絲睡帽掉了下來；他撿起，蓋回愛妻光禿的頭顱上，問起：「妳們為何不用家鄉話？」「她說離開香港太久，廣東話不道地了。」「總比我這個台灣郎來得道地吧！」「你的廣東話進步很多，會友罵你也聽懂。」「我是裝作聽不懂，請罵！」家明笑笑，眼角游出幾道深海魚尾紋，好奇四個作者名字哪一個是「真」的？

　　「沒有一個！」嬋娟睏了，挨在先生肩膀，精神鬆弛慢慢潛入被窩。「唯一幫我的是《小羊》主編，『卓薇』又是她在《小羊》的筆名，我就叫她『卓薇』；她請我把生命見證傳過來，答應看稿……」嬋娟今夜話特多，耗盡了全身力氣，累壞了；她頭歪向家明，一陣輕飄，昏昏睡去，心跳低沈有律，呼吸均勻得像健康的人。先生也躺下，感受她胸口起伏的生命氣息，照常握住她柔弱的手；嬋娟也照例凝聚所有力量反握他，頭歪向另一邊囈語喃喃：「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英國夜間下起細密輕盈的雨，溫柔陪伴墨黑下清醒的人；雨一直下到獅子山天亮，香港街頭此際霧融融，迎接遠道而來的濛濛煙雨。（下期續）